2026年旅途(011)/ 罨画池(一)


      2026年1月15日,我们到了崇州市,进了罨画池,看到陆游诗碑。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南宋爱国诗人,一生坚持抗金,屡遭排挤,晚年退居山阴,诗词多抒发爱国情怀与身世感慨。
      陆游曾两任蜀州(今四川崇州)通判,在罨画池官署园林居留理政、创作吟咏,留下大量诗篇与史迹,是其蜀中八年生涯的重要片段。

      乾道九年(1173)春:初任蜀州通判,自南郑前线调至后方,壮志未酬;同年五月改调嘉州(今乐山),任职仅数月。
      淳熙元年(1174)二月:自嘉州调回蜀州复任通判,至淳熙二年(1175)离任,此次约一年有余,为主要居留期。驻跸罨画池时,白天在东南侧判官厅理政,夜间与家眷居于北侧园林。
      陆游曾代理知州主持阅兵(《蜀州大阅》)、州考放榜(赠诗杨鉴),考察风土民情,造访翠围院(光严禅院)、白塔院、大明寺等名胜。

      常游罨画池、东湖,写下“春来日日在东湖”等句,以林泉之美消解失意,萌生“终焉于斯”的归隐之念 。
 
      陆游蜀中诗约1100余首,涉崇州者160余首,其中咏罨画池近50首,如《初到蜀州寄成都诸友》《晚步湖上》等 。他以家国之思(如《蜀州大阅》)、身世感慨、山水田园之乐交织,将个人困顿与时代背景融入蜀地风光,形成独特的“剑南诗风” 。


秋夜池上作

短发飕飕病骨轻,
临池闲看露荷倾。
月明何与浮云事,
正向圆时故故生。

      一个病骨支离的老人,独自站在这水边。头顶是欲圆还缺的月,脚下是承不住重露而倾侧的枯荷。秋风飕飕地,从他那稀疏的短发间穿过。他想到了什么呢?是南郑铁马秋风的豪迈,是临安献策无门的愤懑,还是这蜀州官署里,日复一日的案牍与沉寂?诗里说月圆与浮云无干,可那恼人的云,偏要在月将圆时生出来。这淡淡的一句,底下藏的,怕是山河破碎、壮志难酬的万钧之重罢。这哪里是闲看,分明是血泪都冷了,都凝成了这水边的一声叹息。

洗君鹦鹉杯,酌我蒲萄醅。

冒雨莺不去,过春花续开。

英雄漫青史,富贵亦黄埃。

今夕湖边醉,还须秉烛回。

书法作者张维忠


      以宴饮之乐衬身世之慨,借“英雄青史、富贵黄埃”抒怀,结句“秉烛回”尽显及时行乐的怅惘。


四月五夜见萤

蜀州官居富水竹,四月萤火绕梁飞。
流年迫人不相贷,
客子倦游何日归。

书法作者郑小成

      诗中“蜀州官居”“富水竹”“萤火”等意象,生动记录了宋代蜀州的园林风貌与物候特征,为崇州留下珍贵的文学记忆 。


半潭秋水一房山


      晚唐诗人李洞《山居喜故人见访》:“看待诗人无别物,半潭秋水一房山”。苏州拙政园荷风四面亭抱柱联,成句为“四壁荷花三面柳,半潭秋水一房山”;出句仿济南大明湖历下亭联改“面”为“壁”,对句直接化用李洞诗句。


      半潭秋水一房山。这句子真好,好到让人一时失语。它不像对联里有剑与梅的峥嵘气象。它是收束的,是内敛的,是将天地的大景,都纳入了心眼方寸之间。一房,是他的容身之所,是他漂泊生涯里一个短暂的、局促的驿站;而半潭秋水,一房山色,便是这驿站窗框里,所能望见的全部世界了。这世界是小的,却又因他胸中的丘壑而变得无限阔大。这里的“山”,或许并非实指,而是他心头那座永远郁郁苍苍的、象征着故国与理想的远山。秋水冷了,山色暮了,他就在这“一房”之中,用诗笔,将冷的秋水与暮的山色,连同自己未冷的血,一同煨暖,写成了一首又一首,留给后世、也留给这崇州大地的诗篇。

琴韵鹤声都入十亩方池凝碧水;

剑魂梅骨可从一天明月试秋心。

      这联,真真是为这池子,为那个人写的。“琴韵鹤声”,是这园林的清雅与超逸;“十亩方池凝碧水”,是眼前这化不开的、翡翠一般的宁静。可下联陡地一转,“剑魂梅骨”,那股孤峭的、不肯折堕的劲节便出来了。剑是冷的,梅是傲的,这魂与骨,在一天明月的清辉下,拿什么来试呢?唯有这一颗“秋心”了。秋心合起来,便是“愁”。这愁,不是小儿女的闲愁,是英雄的愁,是志士的愁,是那种磊落的、透明的、却又沉甸甸的,像这池水一般,碧沉沉地压在人心上的愁。我仿佛看见,那诗人也曾无数次在这样的月夜,手抚着腰间想象中长剑的冰凉的鞘,看水中自己疏梅般的清癯倒影,将一腔无人可诉的块垒,都付与了这无言的流水与月光。


      这诗韵,是千年来中国文人骨血里流淌着的,那份对家国的沉郁,对山河的眷恋,与在困顿中依然不肯失却的雅致与从容。它们都还在,在这半潭秋水,一房山色里,静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