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胆的歌儿
看花花讲故事,品红尘百味
前面的章节:《雨先落下》合集
上节末尾回顾
“赵主任,冬天走夜路,有个人在前面探着,总归稳当些。玉树身边,需要你这样的人。元旦过后,你跟他一起走。后续的事,我来安排。”
小赵站起来,微微躬身:“沈阿姨,您的话,我记住了。我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能跑能扛,白书记往前走,我不会让他脚下打滑。我没有什么家底,也没什么靠山,就是一个人想往前走。您给我这个台阶,我踩不稳,对不起的不是您,是我自己从泥里爬出来那些年。”
沈书昀起身走到门口。
小赵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右手抬起来,在他左肩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
可小赵站在那里,觉得那一下比一整个冬天的雪都沉。
“沈阿姨——”
沈书昀没有回头:“外面冷,不用送了。”
她走了。走脚步声下楼梯,出了镇政府大门。
小赵站在门口,还保持着那个被拍了一下之后没有动的姿势。
他感受着自己肩膀上那片残留的温度。
回到宿舍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坐下去,又站起来。反反复复。
他摸出云门烟,点上。
烟雾在黑暗里散开,替他消化着什么。
他本来以为,最好的结局就是白玉树走的时候跟组织上说一句“赵凌云同志值得培养”,他不敢想自己能被沈书昀这个层面的人拍着肩膀无比确定地说“你跟他一起走”。沈书昀在省文联做了一辈子,几十年的资历,她认识的人、她走过的门、她能递上去的话,是他这种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可那一下拍在他肩上的手告诉他,那个分量,落到他身上了。
小赵在桐花镇三年多,见过太多口头承诺落空的事。但沈书昀这句话不一样。
她说“我来安排”的时候,语气是通知的。
他听得出那种“不需要再问第二遍”的语气。
这不是画饼,是已经切好了只等他端起来吃的饼。
他终于不用再猜了。
他把烟掐了,又点了一支。
这一夜他抽了半包烟,换了两壶水。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披了件外套下楼,走到宿舍楼拐角那部公用电话亭里。铁皮亭子里的灯早就坏了,他在黑暗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拨出去。
他拨的是文秀娟大哥大的号码。
文秀娟如今年薪五万,是镇上为数不多的用得起大哥大的人。
电话通了。文秀娟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睡意:“谁?”
“姐,是我。”他说。
文秀娟瞬间从梦里被拽出来:“怎么了?”
小赵握着话筒,说:“沈阿姨说……她来安排。”
文秀娟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小赵又说:“元旦过后,我跟白书记一起走。”
文秀娟说:“我知道。”
电话没有挂,过了很久,小赵说:“姐,我睡不着。”
文秀娟轻轻的笑声隔着电话线落在话筒上:“你从前夜路走多了,忽然看见灯,当然睡不着。等眼睛习惯了,就能睡了。”
“嗯。”小赵应。
文秀娟说:“天快亮了。你去睡会儿吧。”
“好。”
“赵儿,别慌,走多远,都别慌。”文秀娟的声音抚过1998年冷风中二十六岁的小赵。
“好。”小赵喉头哽了一下。
市里的培训进行到第四天,傍晚,天青和陈霁山在职工学校楼下那家店吃饭,桌上的菜已经动了一半。
陈霁山说起后天有两个班结业考核的事。
“我让人把考评表提前印了。”他说。
天青想起什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有几个学员的档案袋,我锁在办公室左边那个抽屉里了,这次出来得急,走时忘了拿出来。”
她把筷子放下,已经在算时间:“我得回去一趟,拿了就回来。今天就回去拿,来得及。不耽误明天九点回来上课。”
陈霁山说:“你写个条子,我让人去找。”
天青摇头:“别人不知道是哪几本、放在哪儿,那些材料都是我自己理的,别人翻乱了找不到。”
培训学校才起步两个多月,重要的材料是她自己亲自管理的。
陈霁山的反应比平时快:“那我替你去拿,你总该放心吧?你不用回去。”
天青说:“不用,我回去一趟就行,班车方便。我自己去拿,踏实。”
陈霁山说:“我真的能找到。”
天青忽然看着他的眼睛,带着在镇上做了五年生意磨出来的眼力,在这一刻醒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去?”她问。
陈霁山没接话。
天青又问了一遍:“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陈霁山考虑再三。他知道她迟早会问,但他没想到是今天,是她自己觉出来的。
他说:“赵主任安排你出来,是有原因的。这一星期,桐花镇不能有你在。白书记的公示期,吴研究员在镇上做灾后评估,她帮白书记跑了报告、牵了线、垫了路,公示期最后这几天,谁都不想看见你出现在桐花镇。”
天青坐在那里。
陈霁山的话把之前那些她没来得及细想的碎片全拧到了一起。小赵那天来催她报名时的急切,还有出发前,他把报到材料、住宿安排表统统准备好,一样一样交代得清清楚楚,周到得不像提醒,像在送人走。她当时只觉得赵主任办事妥帖,现在才明白,那股子急,是怕她改口。
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她被安排出来学习,被安排在公示期不在桐花镇,被安排得刚刚好。刚好让所有人都满意。
“他知道吗?”她问。
陈霁山说:“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天青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推开小馆子的门,走了出去。
陈霁山没有拦。
冬天的淮川,天儿黑得真早。她沿着河岸走,走到附近那座老石桥上。
桥还是那座桥。去年她在这里给白玉树唱了首大胆的俚歌儿,跟他在这里分吃一个冰淇淋,也是第一次跟他那么亲密。
冬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她扶着桥栏杆,站了一会儿,又唱起那首俚歌儿。
“日头毒毒当空照,晒红崖边那棵枣。皮儿薄薄泛红潮,肉儿鼓鼓蜜汁饱。过路哥哥你莫瞟,瞟得枣儿心发焦……哥是敢上崖的狠人,还是只敢咂嘴的憨鸟?”
她唱得那么苍凉。
有一个网站过来的读者,前些天有则留言挺有意思的,跟你们分享:
年纪挺大的……老头。
有时候回老家,翻看小时候的笔记本,我发现我小时候,写的东西,用词用句就非常沧桑。以至于屡次被怀疑是抄袭书上成年人的文章。我语文老师坚定地认为我不可能写出那样的东西,为了测试我不是撒谎,让我放学后在办公室当他的面写一篇出来,他随机命题,看着我写。写完,他才相信。他问我为什么会那样描述柳树,那样描述时间,我的阅历实在不足以支撑那些描写。我说,老师啊,写杀人镜头的作者,并非自己要去杀个人才能写,阅历诚然很重要,但那不是支撑写作的唯一要素。
我向来从来认为写作最重要的是天然的敏感、一闪念的本能。
记得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有个姐姐上初三,我帮她写作文——题目我现在还有印象,让选一处景观写一篇习作。他们同学好多都写天安门、黄鹤楼这些书上有名的景点,结尾点一些课本上教的正向激昂的感慨。
我给我那个姐姐写的是《故乡的河》。非常不起眼的景观。每天都能见到的景观。没有摘抄的好词好句,就平实地写了河水一年四季的样子,结尾也没有按照老师给的模式抒发激情,而是一句“也许我长大后会去很远的地方上学,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看到它了,但我知道,只要我想来看,它就总在这里。心中求索的是远方,岁岁守候的是故乡”收住。那篇作文她老师竟然很喜欢,当范文念。我那个姐姐的好朋友说“这怎么不像你平时的水平”,姐姐说“是我妹妹给我写的”。她好朋友问“你妹妹多大了”,姐姐说“我妹妹上小学三年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