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0厂输了,成飞赢了
420厂的员工大会开得热火朝天。张积慧副厂长站在台上,嗓门大得隔几条街都听得见:“同志们,军品订单少了,我们不能等死!厂里决定,派一支精锐小分队去日本,学他们的技术,搞民品!”
台下掌声雷动。
那一年,420厂派了一批技术骨干远赴日本,选定夏普公司作为学习对象。回来后,1981年,“双燕”牌洗衣机问世了,1983年还获得四川省优质产品的称号。更重磅的是,1985年融合了日本夏普技术的“双燕”牌单开门冰箱上市,首批1900台投放市场,瞬间被抢购一空,据说是这批生产的电冰箱连压缩机都是日本进口的,电冰箱工作起来比蚊子飞的声音还小,晚上睡觉都听不到声音。
那几年,420厂的工人走路都是昂着头的。厂里效益好,奖金发得勤,逢年过节分东西分到手软。东郊其他厂的工人羡慕得很:“420的,硬是凶哦!”
420厂的人自己也觉得:我们转型成功了,我们雄起了!
而在同一片天空下,西郊黄田坝的132厂,还在死磕歼七。
那时候的132厂,日子不好过。军费开支缩减,订单锐减,厂里冷冷清清。有人说:“132怕是要垮了哦。”
420厂的人听到这话,心里头还有点得意:看看我们,造冰箱洗衣机,市场抢着要;你们造飞机,造出来卖给哪个?
可谁能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一、双燕牌的辉煌与隐忧
420厂的“双燕”冰箱,确实是那个年代的网红产品。
那时候成都人家里流行“三转一响”。“三转”指的是手表、自行车、缝纫机,“一响”指的是收音机。至于冰箱那还是稀罕物,谁家要是有一台“双燕”冰箱,左邻右舍都要跑来参观。厂里的人说起来都是一脸骄傲:“我们420的冰箱,用的是造飞机的技术,质量没得说!”
洗衣机也是一样。“双燕”牌洗衣机一上市,供销社门口排长队。厂里加班加点生产,还是供不应求。
左为“双燕”甩干机,右为“双燕”洗衣机
表面上看,420厂的路子走对了。军转民,用军工技术造民用产品,这不是响应国家号召的吗?
但隐患从一开始就埋下了。
冰箱洗衣机的技术门槛,毕竟不如飞机发动机。民营资本很快就涌进来了,广东的、浙江的、江苏的,一个个新品牌冒出来,竞争越来越激烈。420厂虽然是国企,家大业大,但体制僵化、包袱沉重,面对冰箱密封胶条的质量问题,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那些灵活的民营企业。
更要命的是,当420厂忙着造冰箱的时候,国家的航空发动机事业并没有停下脚步。太行发动机、昆仑发动机的研制在持续推进,但420厂已经不是这条主线的核心承载者了。
你一个造飞机发动机的厂,跑去跟人家抢冰箱的市场,这叫什么事?
二、132厂的“死磕”
回过头来看132厂。
八十年代,132厂确实难。军品订单少,厂里发工资都困难。但132厂的选择和420厂不一样——他们没有放弃主业,而是在死磕歼七的同时,开始走“引进和出口并举”的路子。
歼七的改型,一代接一代地搞,最终能搞出歼7FS、歼7F、歼7MF其强度超过当时的米格-21。而歼7M、歼7P,这些外贸机型在国际市场上打出了名声。埃及、阿尔巴尼亚、坦桑尼亚、斯里兰卡、伊拉克和巴铁,都来买中国的歼七。
钱赚得不多,但技术积累下来了。
更重要的是,132厂始终清楚自己是干什么的——我们是造飞机的。不管外面怎么变,这个根不能丢。
九十年代初,132厂开始接触第三代战机的研制。那是真正的“十年磨一剑”,投入巨大,风险巨大,回报未知。但132厂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1998年3月23日,歼10首飞成功。那一天,黄田坝的上空,一架银灰色的战机呼啸而过,在场的许多人哭了。
中国一跃成为世界上第五个能够自主研制第三代战机的国家。
而这时候的420厂在干什么?
三、东郊的黄昏
九十年代末,420厂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冰箱洗衣机的市场已经被瓜分殆尽,“双燕”品牌渐渐没了声音。军品订单也没有回来,厂里陷入了“两头不着岸”的尴尬境地。
九十年代420厂的冰箱生产线
最困难的时候,职工每月只能领一两百块钱生活费。厂里负债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多,连年亏损,濒临破产。
那些曾经昂着头的420工人,开始低着头走路了。
2002年,成都市启动“东郊工业区结构调整”政策,420厂被列入先期搬迁的15户企业之一。2005年,420厂将老厂区840亩土地挂牌出让,华润以21.4亿元拿下。
2007年,生产区整体搬迁到新都三河场。
老厂区变成了今天的万象城——成都主城区最大的商业综合体。
当年那些穿着蓝色工服、骑着自行车涌出厂门的工人,有的变成了商场小区里的保安、有的变成了出租车的司机、有的变成了路边卖衣服的老板。没有人记得,脚下这片土地,曾经是一座万人大厂,曾经生产过歼6的心脏。
四、黄田坝的崛起
与此同时,黄田坝的132厂正在迎来它的高光时刻。
2011年1月11日,歼20首飞成功。中国首款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第五代隐身战斗机,从这里起飞。
那一天,全世界都知道了“成飞”这个名字。
今天的成飞,拥有1.5万在册职工,是航空武器装备研制生产的主要基地、航空武器装备出口的主要基地、民机零部件的重要制造商。歼10、歼20、枭龙和各种大型无人机,一架架“国之战鹰”从这里飞向蓝天。
黄田坝也从当年的荒郊野岭,变成了“航空新城”。街道以“纬一路、纬二路、经二路、经四路”命名,构成了特有的“田”字形街区。这里的学校、医院、商场,都带着航空的印记。
420厂的工人问:凭什么?
五、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是国家布局的军工大厂,一个成了“当红辣子鸡”,一个却沦落到卖地求生?
答案其实很简单。
第一,根基不同。 132厂是“一五”156项重点工程的正选,是飞机总装厂,是国家的脸面。420厂是配套厂,是“心脏”的制造者。在国家的资源分配序列里,总装厂的优先级天然高于配套厂。
第二,地理位置决定了命运。 132厂在西郊黄田坝,远离主城,有足够的发展空间。420厂在东郊万年场,离市中心太近,当城市扩张时,它必须让路。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发展路线的选择。 132厂死磕军机主线不动摇,从歼五到歼七到歼十到歼二十,一代一代接力,始终站在国家需求的最前沿。420厂在军转民的大潮中,选择了家电赛道,虽然短期内尝到了甜头,但长远来看,放弃了作为航空发动机核心厂的战略定位。
你一个造飞机发动机的厂,跑去造冰箱洗衣机,这不是降维打击,这是自降身价。
第四,时代红利的不同。 132厂赶上了“强军梦”的风口,国家对先进战机的需求是刚性的、持续的。420厂撞上了“去工业化”的南墙,当城市要“退二进三”时,身处主城的工厂成了最先被清退的对象。
六、不是420厂不努力
写到这里,我想说一句公道话:不是420厂不努力。
在那个年代,军转民是国家号召,是活下去的唯一出路。420厂的选择,在当时看来是明智的、勇敢的。他们用造飞机的技术去造冰箱,品质确实过硬。只是他们没有预料到,市场的变化会那么快,竞争的烈度会那么大。
他们也没有预料到,当他们转身去造冰箱的时候,国家的航空发动机事业会迎来新一轮的爆发,而他们已经不在牌桌上了。
420厂的悲剧,不是个体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
它是一座“嵌在城市里的工厂”,当城市要扩张时,它必须让路;
它是一个“配套型军工企业”,当国家资源要集中时,它必须让位;
它是一个“试图军转民的转型者”,当消费市场要洗牌时,它必须退场。
七、丰碑与基石
今天,当你路过万年场,看到万象城里门庭若市,请记得——脚下这片土地,曾经有一座万人大厂,曾经生产过歼6的心脏,曾经有两万名职工在这里挥洒过热血与青春。
而当你仰望歼20划过长空时,也请记得——那银色的机翼下,永远有着黄田坝这片土地的深情托举。
一个工厂的命运,固然与领导者的战略眼光有关,但更与它在国家工业体系中的“生态位”有关。
有些企业注定要成为基石,有些企业注定要成为丰碑。基石沉默地托举着丰碑,丰碑耀眼地遮蔽了基石。
但如果没有那些沉默的基石,丰碑也无从立起。
420厂输了,成飞赢了。
但420厂没有输给成飞,它输给了时代,输给了选择,输给了那座不断膨胀的城市。
而成飞也没有赢过420厂,它只是恰好站在了时代的浪尖上,恰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恰好拥有了一片可以自由生长的土地。
一座城市的记忆,不该只有丰碑,也该有基石。
420厂,就是那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