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大门在身后合上时，老周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是三年前老板塞给他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出来以后，工地还是你的。"
那天阳光很刺眼。老周眯着眼，站在门口，远远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边站着四个人：老板，老板娘，还有老板的一双儿女。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老周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三年了，他在里面数着日子过，就盼着这一天。
三年前，老周是工地上的带班，管着二十多个工人。老板姓陈，五十出头，平时见人三分笑，工地上的人都叫他陈总。
那天出事，是下午三点多。脚手架突然塌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当场就没了。
警察来的时候，陈总把老周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老周，这事你顶下来。安全是你负责的，你顶，最多三年。我顶，公司就完了，几百号人没饭吃。"
老周没吭声。
陈总又补了一句："你家里我管。你老婆孩子的生活费，我按月打。出来以后，工地还是你的，我给你留个位置，年薪不比现在少。"
老周看着陈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只有算计。但老周还是点了头。
他想的是：陈总说得对，公司倒了，几百号人都得散。他一个人扛，换几百个人有饭吃，值。
更何况，他相信陈总。
进去的第一个月，生活费准时打到了老婆卡上。第二个月也准时。第三个月，少了一半。
老婆来看他，支支吾吾地说："陈总说工地效益不好，让咱们先体谅体谅。"
老周没多想。效益不好，体谅体谅，应该的。
第六个月，生活费彻底断了。
老婆再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她说，陈总的电话打不通了，去工地找，门卫说陈总出差了。家里的房租交不上了，孩子上学的钱还是她回娘家借的。
老周在探视室里，把拳头攥得咯咯响，又慢慢松开。他对老婆说："再等等。陈总不会不管咱们的。"
他等了一年。
第二年，老婆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一次来，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老周，我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老周在监舍里睁眼到天亮。他想起自己进去之前，老婆给他收拾行李，往他包里塞了两包烟，说："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这四个字，他在里面念了七百多个夜晚。
第三年，老婆没再来过。孩子也没来过。
他出狱前一个月，狱警帮他打听到：老婆改嫁了，嫁给了一个开小卖部的男人，孩子跟着她走了。房子退了租，娘家也搬走了。
老周听完，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纸条从被褥里翻出来，展平，又叠好，塞进口袋。
纸条上那句话，他看了三年："出来以后，工地还是你的。"
出狱那天，老板一家四口站在车边。老周走过去，陈总先开口了，脸上还是那副三分笑："老周，出来了？好，好。"
老板娘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老周，这里面是五万块钱。过去的事，咱们就翻篇了。你也别再去工地了，那边现在都是新面孔，你去了也不适应。"
老周接过信封，捏了捏。薄薄的，五万块，买他三年。
陈总的儿子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女儿挽着她妈的胳膊，小声说："妈，咱们赶紧走吧，这人看着怪吓人的。"
老周没说话。他把信封打开，抽出钱，数都没数，塞回信封里。然后，他当着一家四口的面，把信封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陈总的脸一下子白了："老周，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周说，"这钱，我不要。不是我清高，是我怕拿了这钱，我这三年就真成了一个价。"
他转身往车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陈总，你记住，工地不是你的，是那几百号工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你护不住他们，总有一天，也护不住你自己。"
后来，老周在城东一个工地当了门卫。一个月三千五，管吃住。
工地上新来的小伙子问他："周叔，你以前是干啥的？"
老周笑笑："干啥的都有过。记住叔一句话：人这辈子，千万别替别人坐牢。你坐的是牢，人家过的是日子。"
小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周望着工地上的塔吊，眯起眼睛。他兜里还揣着那张纸条，三年了，纸都磨毛了边。
那天晚上，他把纸条掏出来，借着门卫室的灯光，最后看了一遍，然后点着打火机，烧了。
火苗舔着纸角，那句话一点点卷起来，黑了，碎了。
老周看着那点灰，心里忽然很平静。
有些账，这辈子是讨不回来了。但有些人，这辈子也别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