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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和尚谈诗：借对之妙

今日小文，王和尚略谈一对仗技巧：借对。

对仗不必刻意求工，“对偶不切则失之粗，对偶太切则失之俗”，对偶不工可见作者用笔不够精细，但是若对偶太过工整，则又容易写得俗气。比如：桃红对柳绿，白水对青山，非不工矣，然终显流俗，不见作者巧思与深意。因此，王和尚推崇“不整为整”的境界，诗句太过追求工整容易板滞，不整之整的句法犹如不衫不履之人，更见从容洒脱，也更见诗人巧思。

诗是文字的艺术。如何拨弄文字，写出新奇巧妙的对仗，容纳足够多的意涵，更体现作者的匠心巧思，则是每个诗人写律要考虑的要点。因此，借对，是一个很值得借鉴的技巧。

借对分为借音，借义两种。

比如刘禹锡《陋室铭》中“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句，“鸿儒”，“白丁”即用借音对。“鸿”读音与“红”一致，“鸿”就可借“红”音与“白”相对。李白有句“水舂云母碓，风扫石楠花”，其中借“楠”与“男”同音而与“母”对。刘长卿有句：一官成白首，万里寄沧州。其中借“沧”与青黑色的“苍”同音而与“白”对。郎士元有句：水容清过客，枫叶落行舟。其中借“枫”与“风”同音而与“水”对。贾至有句：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句中借“皇”与“黄”同音而与“紫”对。杜甫《秋兴八首》其七有句：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这里借“渔”与“鱼”同音而与“鸟”对。杜甫还有一句：枸杞因吾有，鸡栖奈尔何。其中借“枸”与“狗”同音而与“鸡”。对孟浩然也有此类玩法，他有一句说：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句中借“杨”与“羊”同音而与“鸡”对。

借音对相对比较简单，取其读音而对仗。如此写对仗就显得新颖可喜，读来也很有趣味性。王和尚常说：律诗虽然规则很多，但是规则中蕴含变化，也蕴含很多技巧。只有用笔灵活新奇，才能把句子写得巧妙而生动，而不被规则所缚。

借义对就更为有趣了，它只取字面意义的对仗，从而扩充表意的范围。比如刘禹锡有句“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其中“江底”乃是真江底，而“石头”则是指石头城。再如杜审言有句“酒中堪累月，身外即浮云”，其中“累月”指多月，连续几月，而“浮云”则是真浮云。因此，这类对仗也称为“虚凰式假对”，即“真凤对虚凰”。

这种有趣的对仗还有很多例子。比如张九龄有句“故乡临桂水，今夜眇星河”，其中“桂水、星河”为借义对；杜甫有句：饮子频通汗，淮军想报珠。其中“饮子”，诗中指汤药，借“子”的指称义与“君”对。这种对仗的关键在于取其字面对仗，关键在于巧思。

再如杜甫有句“竹叶于今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其中菊花乃是真花，竹叶则借指竹叶青，一种酒名。李商隐有《马嵬》诗，“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其中“驻马、牵牛”也属于借义假对。

其实人名也可以假对。王和尚曾有一句诗：路惑杨朱后，春残李白时，其中“杨朱、李白”即用人名假对。清人毛德俊有句“梅黄再见新时节，李白曾闻窜夜郎”，其中“梅黄，李白”字面浑成贯穿，别有意趣。

更有一种对仗，更见奇巧有趣。比如清人有一句诗“只有交情如水淡，更无才子不风流”，其中“水淡，风流”的对仗，对得宽且远，犹如天外飞星一样充满奇趣。还有一个对仗，王和尚读来惊喜莫名，《楹联丛话》有载，尹楚珍在云南五华书院曾有一联说：鱼跃鸢飞，活泼坡地；日华云烂，纠缦缦天。其中“地、天”的对仗，真是巧妙有趣，“地”乃是助词，类似“的”以此来对“天”，取其义对，真是巧妙有趣。

由上可知，对仗更见作者巧思，写起来不觉束缚，反增趣味。我常说，写律诗对仗要写出趣味，写出巧思来，就是此意。若一味机械死板写去，那就真叫“白发死章句”了。

何惧秋萧瑟，依然照眼青。

经霜晓花坼，迎雨更亭亭。

点评：写桂花风骨。一二四句虚字有味。

独坐海天暮，无端几缕愁。

浮生东逝水，风雨一孤舟。

点评：即事感怀。“独坐、无端”下得切。三四以比论心，虚实结合。

日隐秋山寂寂，烟迷野渡幽幽。

风止虫声静谧，人归月色清柔。

点评：六言绝多对起对结。此作写景细腻，写情悠然，读来心静。

晚磬萦回壑谷，霜枫尽染秋山。

默坐心归静虑，清辉漫洒尘寰。

点评：一二铺排，转句点题，末句以景写悟。整首淡而有余味。

月落寒潭寂寂，鸦啼古木森森。

独坐幽思隐隐，空山霜夜沉沉。

点评：连用叠字巧妙且有韵味。诗意萧然有远神。

四十年前白日斜，与君潇洒赏晴霞。

多情今日沈园雨，犹润老夫心底花。

点评：似代陆游写心，亦似写己意。前后对比，最喜三四之比，写得情深意婉。

月垦霜耕六十年，暮朝汗雨植田间。

生前锄尽田间草，春至又生孤冢边。

点评：一二叙述，三四转笔。三四以草寄意，感伤耶，无奈耶，五味杂陈。

蒹葭摇动老星眸，霜染河堤两岸秋。

斜倚青山飞雁远，焉知钓得几番愁？

点评：一二铺排，有肃杀无奈之感，三四写情。用笔新奇有味。

放下人生把钓钩，斜阳风韵满湖收。

但寻静处波声远，且送雄心逐水流。

点评：为渔翁画像，首尾照应，此老雄心仍在只是无奈，转笔细读亦妙。

远林疏雨递微凉，一夜西风吹鬓霜。

槛菊却欣秋正好，团团簇簇抱金黄。

点评：一二略清冷，为后文蓄势。三四写菊花傲霜，更有欣喜之意。末句刻画精细。

秋色萧萧映晚塘，荷衣零落露华凉。

空留月下凌波影，独对清风忆旧香。

点评：起笔渲染，二句点题，三四写忆，有年华易逝美人不再之叹。

风捲残红落晓亭，相思未解已凋零。

蓦然柳底黄花艳，只向浮云寄眼青。

点评：前后对比，一二写俗艳，三四点题，写性格风骨。

东岸开花西岸香，马牛对面啃夕阳。

炊烟缕缕越国界，鸥鹭空中无异乡。

点评：四句一意，多角度分述，层层叠加，读来新奇有趣。“啃夕阳”，好句。

风雨沉浮忆旧年，劳心案牍寝难眠。

退居方觉闲云好，伴月泠泠瘦竹前。

点评：二句写昔，三四写今，三四以比写心，有悠然闲逸之态。

春来未弃绿蓬蓬，结实如珠粒粒红。

锐刺满身多不爱，荒丛耿耿报东风。

点评：春未弃故有报，虽多刺而有风骨知答报，写物亦写心。

怅立风中望故园，严亲月下已长眠。

自知冥寞黄泉杳，惟把哀思寄冥烟。

点评：语言朴实，写情深挚。

孤舟一叶碧湖边，绿树成荫落日圆。

谁解阿翁清逸志，有鱼不钓钓云烟。

点评：写渔翁志意。二四句耐看。

援壁扪萝上翠巅，云深崖冷绝人烟。

荆榛苍莽风消处，楚楚一枝红欲燃。

点评：一二铺排，三四意外之喜，末句聚焦突出，与前形成对比。

霜染红枫碧水流，南飞雁字去难留。

徘徊别后伤心地，又见那年老树秋。

点评：一二铺排，三四写心，有缠绵不尽之意。

十里桃花照粉墙，古津苔石碧苍苍。

自从李白乘舟过，潭水悠悠泛酒香。

点评：一二铺排，三四点意，清新洒脱。

纸板荧屏与粉尘，讲台虽小用情真。

咿呀软语萌萌出，便是心头一片春。

点评：语音平实却有真情，末句巧。

风起沧溟野莽茫，云雷阖辟动天荒。

雨声忽满三千界，消得楼台一夕凉。

点评：一二大气，三四巧妙，有禅意。

热浪掀风暑未休，残蝉嘶嗌扰心头。

暮云忽作潇潇雨，一叶桐飞报立秋。

点评：一叶知秋。一二铺排，三四转结。

家贫犹得子，饱识个中难。

挥汗无时尽，酣眠一尺宽。

娇儿未知苦，人父岂能安？

吾亦为人母，黯然不忍观。

点评：题图议论。见作者仁心，最喜尾联。

长林浮细霭，新水欲平堤。

池涨喧蛙鼓，花残香燕泥。

芳条凝玉露，白鸟浴清溪。

遥望群峰外，霞浓落照低。

点评：全篇以景寄情，清新可喜。

晨起步幽径，渐行世虑消。

地偏门巷静，雨霁草花娇。

松老添新翠，人闲话旧朝。

桃源何必觅，此处最逍遥。

点评：闲行寄情，起笔简净，中二西吉。最喜“人闲话旧朝”一句，刻画入神。收束亦利落。

为众抱薪冰雪侵，十年逆讦感尤深。

橘香何处思泉井，秋飒人间老杏林。

寂寂长廊悲失路，层层医腐叹惊心。

寒枝孤影愁无寐，夜气横流月一襟。

点评：此作沉痛且真挚。起笔以比叙事，二句亦实。二联用典，赞其德行，三联写实，深述其痛。尾联以比写其风骨苍然。全篇老练真挚，读来感人不浅。

笔底嶙峋生野丛，至今纸上飒秋风。

寒霜侵骨节如旧，攲石盘根势未穷。

疏影偏宜尘世外，孤标立尽夕阳中。

萧萧犹有不平气，圣手清遒入化功。

点评：起笔声势俱足，二联写其形，三联写其神，尾联扣题，兼写画者。全篇稳称。

湖影岚光一望收，振衣独上古城头。

吴山芳草连天碧，越岫寒烟枕水浮。

台映斜阳歌舞歇，尘侵荒殿薜萝秋。

千年霸业今何在，渔唱蒹葭起鹭鸥。

点评：怀古，写沧桑变化。起笔干脆，“振衣”见心情，中二联写景有层次，二联自然，三联人事，尾联点意，以景写情。此作用字精到，章法脉络亦圆熟。

如丝小雨洗微尘，翁媼联肩步碧林。

山路清幽花烂漫，秋风潇洒鸟长吟。

同心蹈海烟云梦，两鬓添霜岁月痕。

莫道桑榆时已暮，眼前渐觉晚霞亲。

点评：此作温柔旖旎，朴实动人。首二写景，三联写今昔同心，尾联写心怀。整首深情款款。

风湍雨晦历千年，雕像堂堂仍凛然。

坐衙悬壶施大爱，挑灯沥血著鸿篇。

烹鲜医囯惭余拙，救死扶危羡尔贤。

祠破冢荒魂不泯，庥光澹澹烛坤乾。

点评：为医圣画像寄慨。起笔有力，二联叙事，三联对比突出医圣德操，尾联照应首联，再推高赞美之意。整首亦稳称圆融。

平生惯不慕虚名，但见奴颜气未平。

未得殊恩恣潇洒，任行大道懒逢迎。

云闲极目秋山远，竹瘦娱心晚节清。

朗月清风今惠我，流星卧看任纵横。

点评：自述风骨逸怀。起笔见性格，二联见风神，三联写志意，尾联见潇洒。

雨过凉侵炎气收，黄昏惜爽立西楼。

白云点缀空天碧，红叶飘零满目秋。

千片归帆依渚泊，万家城阁带烟浮。

苍苍暮色来胸壑，并与斜阳一望收。

点评：雨后即景。点染有层次，写情亦壮阔，尤其尾联见心胸。句法用字亦有匠心。

暮云凝碧晚凉天，风送桐声聒夜眠。

皎皎月华流树杪，飞飞萤火乱阶前。

一怀愁绪孤尊冷，千缕情思两地牵。

独倚石台闻坠叶，霜侵须鬓意萧然。

点评：首联倒装。二联写景凄清，三联转笔写心，尾联情景交融照应首联。整首圆融。

近闻长夏赴仙乡，频上层楼引首望。

安枕溪云正洒脱，远离世味享清凉。

尔行花径尽情笑，我举酒樽谩自伤。

月出即乘幽兴去，庭前共拂一身霜。

点评：有羡慕有慨叹，干净清楚。

深壑遗音寻觅难，杖藜直入震雷山。

清溪漱涧莺鸣谷，古木交柯藤绣岩。

一沼喷云涵象外，群峰叠翠俯人间。

澄怀偏向摩天处，世事沉浮冷眼看。

(震雷山，位于信阳市东南郊区6公里处；相传有龙隐此山底，试石而吼，声如震雷，故而得名。喷云乃喷云池沼）

点评：写景亦写心，尾联最好。起笔简净，二联写景亦苍老，三联以景写心，故逼出尾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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