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在开启“民间科幻故事计划”这个项目后听到的第一个故事，有点儿诡异，还有点儿血腥味儿。
故事的讲述者是一位爱好写作的科技从业者李忠彭，他听说我要收集民间跟科幻有关的故事，就联系我，讲述了他的遭遇。以下是我对其讲话记录的整理，依然用第一人称来表述。
有一次,我陪一个做投资的朋友在苏州四处闲逛，路过某较高档小区，碰见保安不知什么原因把一个外卖员拦下了，两人争执地极凶。引起我注意的，是那外卖员在吵架时居然引用了泰戈尔的诗和苏格拉底的名言，将那保安说得一愣一愣的。我上前劝架，两人分开。我本欲离去，不想那外卖员扯住我的胳臂，说你我投缘，一起喝两杯如何？
做投资的那位友人也是性情中人，见此情状哈哈大笑：“我正好也该去无锡赶飞机了，你们二人接着聊！”于是，我跟他就此别过，真的和那外卖员去了饭馆。
饭桌上，我说我不能饮酒，医生不允许。外卖员道那也无妨，我们一起喝水。于是两人真的痛喝起白开水来，一连喝了两大杯。然后他说他叫小北，问我叫什么，是干什么的，我说我叫忠彭，在某芯片公司上班，偶尔写写小说。小北眼睛放光，说你会写故事？我说还行。他把脚翘到椅子上沉吟说，你懂科技，又会写，我有个故事，你想不想听？我一直想找人把他记录下来。
听到这里，我来了兴趣，我本就是个半吊子写故事的人，平时拉拉杂杂写过一些短篇小说，只是没那个功利心非要将它们发表，兴趣使然罢了。于是连忙问：“什么故事？和科技有关？你说来我听听看。”
小北一拍大腿，放下脚道：“那就行了。这是我做的一梦，我跟一个导演提过，他说故事基础不错，但是不好拍。其实我也不是想怎么着，就是想找个人帮我记录记录。”
我说那你讲讲看，我正好带了纸笔。小北说我从头讲起，尽量不遗漏细节。
“那都是，那啥，一年多以前了，2023年初好像。我记得那会儿三年特殊时期刚过去，对吧？那会儿我还不送外卖，我在一家工厂当质量总监。”
我听闻此话，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小北立刻厌倦地说：“我身上有一堆破事儿，包括我是咋从干质量的变成送外卖的。这些以后再说。”
我咧嘴一笑，表示理解。小北接着说：“有一次，我去供应商那里开会，他们有一批零件质量有问题，一直解决不了，态度也不端正，我就是去解决这个事儿。开完会，供应商要请我吃饭，我不好推辞也就去了，结果喝多了，那个酒店的老板是供应商副总的表弟，他扶着我上楼进一个房间休息，结果我躺下，就进来一个女人，身上特别香，我闻着直迷糊。她走过来就要那什么，我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就推开她让她走。她人是走了，可那股香味一直在屋里散不掉。我不是喝醉了么，闻着那个香气，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梦就开始了？”我问。
“对。我梦见一条河里站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人，穿着古代的衣服，它一转身，我才发现是个猴脸人身的怪物，它身上的衣服随着它转身变成了铠甲。”
我听着来了兴趣，催问道：“穿着机甲的孙悟空？你们面对面站在河里？然后呢？”
“是不是孙悟空我不知道，我刚想问他是谁，背后传来声音，细节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一个小猴子猛地从水里窜了出来，一边腾空一边身上也出现盔甲，它的一条腿好像还发生了一些变化。”
“你这很像是电影里的场景啊。然后呢？”
“然后另一个方向又传来嗡嗡声，我一扭头，看到一个像是变形金刚或者是高达的巨大机器人从天而降，到了水里以后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猴子。具体什么样我也记不住了。”
我心想，按照常理推断，这三只猴应该是要开始打架了。没想到小北声调一变，明显阴沉着说：“然后，那个小猴子踩着水面跳起舞来，第一个猴子把自己的尾巴生生拔了下来，变成了一把刀。它拿着这把刀去砍那个跳舞的小猴子。一边砍一边和那只小猴子一起唱歌。歌词和旋律我记得特别清楚。”
我觉得后背有点冒冷汗似的，问唱了什么。
“咿呀呦，山中的水。
哎呀噢，水里的山。
一片肉，敬祖宗。
两坨心，献上天。
不干不净洗洗澡
红色盖头当拖把。
这首歌名叫《红头》，
你可一定要记得。”
我心说这是什么破词啊，小北接着道：“然后，那个被砍得小猴子就一直流血，河水都变红了，它就像没感觉一样，一直笑着和另一个猴子一起唱歌，另一个猴子也一直在用刀砍，两个猴子就像中邪了一样。我吓得腿肚子抽筋，想跑又不敢。这时那个巨大的机械猴又变化了，脖子的位置露出一个洞，里面有黄色的黏糊糊的液体涌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扭着要出来。我越害怕还越想看，盯着那个洞，感觉自己也要被吸进去了。突然，那里面挤出来一个人头，满头满脸都是那黄色的粘液。那头脖子一拧、拼命一挣，整个出来了，盯着我看。我仔细一瞧，发现那张脸是我自己的！我吓得尿了裤子，登时就醒了。”
我听得有些入迷，不知何时身上已满是汗水。
小北喝了口水说：“然后，我赶紧回家了，回去的路上差点把车撞到电线杆上。我以为这就是一个噩梦而已，结果你猜怎么着，回到住处，发现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个流血的猴头！”
我大吃一惊，问会不会是巧合？他摇摇头：“我和公寓保安队长很熟，我去看了监控，从我那天离家到回来，那一层没有人去过！监控里我的门上也是空无一物！我让保安在监控里盯着，我自己跑回去看，结果那张纸不见了！”
听闻此话，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狐疑地盯着这个小北，以前看过的一些小说情节浮上心头，我开始怀疑小北是不是在编瞎话蒙我。这小子会不会有什么特殊地企图？他显然是知道我会这么想，对我道：“我跟你讲这些，不图名不图利，我讲的都是实情。”我忙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讲的这些玩意儿啊，略有些离奇了。”
小北盯着喝水的杯子，半天才缓缓道：“保安当时也这么说，还怀疑我是不是精神有问题。我还真去查过，一个心理医生朋友说我没毛病，他介绍的一个什么精神科的医生也说我正常。所以我更加确定我是遇到离奇的事儿了。”
“听你之前的意思，这个梦应该还没结束吧？”
“是的。”小北的表情突痛苦起来。“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和白天在酒店做的那个梦有些似有似无的联系。第二天醒来，我立刻把梦记录了下来，我发给你看。”说完，小北从手机上发了一段备忘录给我。我略作修饰，把内容复制如下。
昨晚很早就睡了，没想到梦又来了。这次是在河边的草地上，一只被机械改造过了的小猴子和一条狗在一起。猴子好像是觉得自己太丑，怕狗不和他玩。那狗看上去倒没什么异样，只是和猴子一起站着。
然后，我就仿佛突然不在他们中间了，莫名到了一条山间小路上，眼前是一片壮阔的景色，高山、白云、田野……紧张的心情稍稍平复，想伸个懒腰，突然感到伸向前的手碰到了一个平面。我又一摸，面前竟是一大片平平的东西。用手一抓，景色居然被抓破一角！我用力地撕扯，发现眼前地美景居然只是一幅立体的平面画！这张画被贴在一大块墙壁上，原来我在一间巨大的房间里，墙壁上似乎还有直接涂抹上去的画。我退后几步，发现是一只满身血污的机器猴！
我转身看向后方，全是雾气，我看不清房间的全景，只有那画着巨大机器猴的墙壁格外清晰。我这时才发现其实自己挺胆小的，根本不敢闯进那片雾气一查究竟。这时，那墙壁上传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壮着胆子抬起头，看见那猴子的脖子上出现了一个洞……
看到这里，记载戛然而止。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是一身白毛汗，抬头看着小北，“所以，后面……”“你应该想到了，一个头从那猴的脖子里伸了出来……黄色的粘液……我的脸……”
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呻吟。
“然后我就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梦记下来。”
“这事儿结束了吗？”
小北吃了一口鱼肉，摇摇头，“后面还有。”
不过，那天小北没有和我讲完他的梦，什么原因我已经忘了，只记得他当时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跑了。一开始我以为是他为了和我说话耽误了送外卖，可他草草说不是。我也没当回事，独坐在饭桌边琢磨他的梦。后来，我一忙也就把小北忘了，直到前段时间一个跟孙悟空有关的游戏火爆全球，我才突然想起他。翻翻微信，竟然发现小北的微信不见了！
我急得背上又是冷汗直冒，一些惊悚民间故事里的烂俗情节再次涌上心头。我问那天见过小北的那个做投资的朋友，他说记得那个送外卖的，我才确定小北是真实存在的。然后又有些自嘲，怎么这么神经过敏，也许是那天加微信的时候，匆忙间搞错了也未可知，于是不再想这事。
又过了两日，我偶然又路过那天遇到小北的那个小区，看见两个外卖小哥在闲谈，便随口问他俩认识小北吗？两人一愣，异口同声道：“他失踪了！”我闻言大惊，问怎么回事，二人说没怎么回事，就是人突然就不见了，也联系不上。我急切道：“你们的微信好友列表里还有他吗？”他们说有，还展示给我看。我这才放下心，寻思至少没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事情缠上我。道了别刚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地扭头看看，那两人居然不见了，可并没有听见电瓶车启动的声音啊！我又不争气地开始冒冷汗了，跑到那小区门口问保安，发现今天值班的不是那天跟小北打架的人，他正痛快地抽烟，一脸稀奇地问我哪两个人？刚才我就看见你一个在这晃悠，你可别吓我啊。
我一听就不行了，头晕目眩，手扶着保安亭门口的桌子才稳住身子：“不是，刚才没有两个送外卖的在这么？”
“现在送外卖的都统一走北门了，这是东门。”
我寻思麻烦了，神神叨叨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个小北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容我细想，那保安又絮絮叨叨唠起家常，说自己是山西的，本科毕业，本来在某科技公司当工程师，后来阴差阳错当了保安，还算轻松但也很无聊云云。我心不在焉地对付，结果越聊越投机，我的心事也散去不少。临了，他神神秘秘地说：“我昨天做了个梦，特别神，你听不听？”我一听说梦这个字，心里就有些打怵，胡乱说下次再说吧。他道那也行，还要跟我交换联系方式。我随口问他叫什么，他说你喊我小北就行。我一听脑子立刻就炸了，原地往后蹦出几米远。他大不解，问咋了。我定定神，突然冷静下来，道：“你几点下班？我请你吃饭，听听你的梦。”
当晚，我们就坐在了那天我和小北（前一个）吃饭的餐馆里，新小北和我一样不胜酒力，我们用饮料代替了。
“这个梦说来也奇，我有两三年没做梦了。”接着，他就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我自然又是手忙脚乱一番记录。
在一间黑屋子里，一个女人告诉新小北，她叫艾丽卡，她要向他讲述一个梦。
在某个年代，人类掌握了时空纤维的奥秘，这种神奇的物质能够编织成复杂的结构，操控时间和空间。
一天深夜，艾丽卡在实验室里独自工作，试图完善她的时空门原型机。突然，实验室里出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时空纤维在某种未知的干扰下变得不稳定。艾丽卡感到一阵眩晕，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穿越到了一个奇异的地方，她成了一名军方实验室的科研人员。
这个地方与现实世界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但又存在着细微而关键的差异。在这里，科技的发展似乎走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艾丽卡惊讶地发现，这个世界的科技不仅实现了时空旅行，还创造出了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生物机械混合体——机器猴。
（听到机器猴三个字，我脑瓜又是一阵嗡嗡响，可还是没言语，耐心听了下去）
这些机器猴是科技与自然的奇异融合，它们外表与真实的灵长类动物相似，但皮肤下隐藏着精密的机械结构和复杂的电路。它们的大脑被植入了高级的人工智能芯片，这些芯片赋予了它们超乎想象的计算能力，使它们能够快速分析战场情况，预测敌人的行动，并制定出最有效的战术。
机器猴的身体结构经过了特殊的设计和强化，以适应各种极端环境和高强度的战斗。它们的四肢和躯干由轻质但极其坚固的合金构成，关节处装有高精度的伺服电机，让它们具有很强的力量和敏捷性。机器猴的爪子和牙齿是锋利的刀片和钻头，能够在瞬间撕裂敌人。
然而，这些机器猴最可怕的特性是它们在执行任务时的冷酷无情。它们的人工智能系统被编程为优先完成任务，不惜一切代价。在战斗中，机器猴会无情地消灭所有目标，无论对方是敌军士兵还是无辜的平民。它们的战斗技巧和战术计算能力使得它们恶名远扬。
在实验室的大屏幕上亲眼目睹机器猴屠杀了敌方一个村庄后，艾丽卡感到了深深的震惊和不安。她意识到，尽管这些机器猴在技术上是杰出的成就，但它们的存在却对人类社会构成了潜在的威胁。艾丽卡开始思考如何平衡科技的发展与伦理道德的界限，以及如何确保这些强大的技术不会被滥用。
但这些机器猴毕竟是军方实验室的研究成果，她只能偷偷地进行逆向探索。后来，艾丽卡发现了一种可能的解决方案。她构想了一种新的编程理念，即在机器猴的人工智能系统中加入道德和伦理的判断标准。这种系统不仅能够评估任务的紧迫性和重要性，还能够评估任务对周围环境和生命的潜在影响。通过这种方式，机器猴可以在执行任务时更加谨慎和有选择性，避免不必要的伤害和破坏。
但另一个问题难住了她，那就是她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种系统安装在机器猴身上。最后，她想到了时空纤维。
时空纤维可以用来操纵和稳定现实结构。机器猴的计算能力极其强大，但决策过程过于单一，缺乏对复杂情境的深入理解和适应性。艾丽卡发现通过改变纤维的编织方式和频率，可以产生不同的能量场，这些能量场能够影响机器猴的神经系统，从而调节它们的情绪和行为。艾丽卡精心设计了一系列的时空纤维模式，这些模式能够产生稳定和平和的能量场，有效地抑制机器猴的暴力倾向。
在实验过程中，艾丽卡还发现了一种特殊的时空纤维编织技术，这种技术可以创建一个局部的’和谐场’。在这个和谐场中，机器猴的AI核心被重新编程，以优先考虑和平与合作的行为。艾丽卡将这种技术应用到了机器猴的控制单元中，这比她设计的第一种系统要更容易布局到机器猴上。
此外，艾丽卡还利用时空纤维的力量，为机器猴设计了一种反馈机制。这种机制能够实时监测机器猴的行为，并根据其行为的和平程度来调整能量场的强度。这样，机器猴在执行任务时，如果表现出过于暴力的倾向，和谐场就会自动增强，促使它们回到更加和平的行为模式。
很快，军方注意到了机器猴的变化，派专员查问此事。艾丽卡这个书呆子很快被抓住了，立刻执行枪决。
穿越之身已毙，现实中人却也没能逃脱。
新小北说，艾丽卡死后，他就醒了。我说不对啊，你这梦咋虎头蛇尾的？这就完了？还有，一般穿越之身死后，现实中人应该是醒来，不会也死去。新小北眼一瞪，你说的那是网络小说和短剧的剧情，我说的是我的梦，为什么要一致？这梦就是这样的，我能记住这么多细节，够不容易了。我心想也对，看来这小子以前真是工程师，还能梦到这么多科技名词……倒是我教条了……
后面就平淡无奇了，新小北讲完了梦，说你要是有兴趣就记录一下，完事他就走了。
李忠彭讲完，我说真是挺虎头蛇尾的。第一个小北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你又见过第二个小北吗？
李忠彭说第一个再也没见过，也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个倒是时不时见面。
我又问，为啥你自己没把这段遭遇写下来？你不是也写小说吗？李忠彭道：“每次想写，总想到机器猴，然后就觉得心里不舒服，烦的紧。后来听说你要做这个项目，就联系你，看你有没有兴趣。”
我想了想说：“就如实记录吧，真实经历不是小说，不必非要有完整的结局和立体的人物形象。等哪天你有了续集，我们再写第二集。”
李忠彭同意，并说自己回去让搞动画的表妹试试，把第一个小北梦到的机器猴用动画做出来。只是可能永远也无法给小北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