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手
程琼
推土机把土坯房
嚼成了渣
伊的拐杖
在碎石堆里
戳出一个个
深不见底的
坑
她站着
眼睛死死粘在那堆瓦砾上
想把灶台的锅沿抠出来
想把堂屋的木柱扶起来
那是她和爹
用一辈子
砌在地里的骨头
如今
被人像拔牙一样
拔走了
五个儿女
像撒出去的稗子
落在别处的田里
发了芽，结了穗
就忘了这棵老根
只剩她
像一句被风刮回来的
废话
守着这摊
被掏空了的
荒
我站在她身后
不敢咳嗽
怕一出声
她眼里的浑浊就决了堤
淹了这满目疮痍的坡
也怕我的泪
砸在她攥紧的土上
会烫伤
她枯枝一样的
手
牵她走时
她的手指死死抠进我的肉里
像溺水的人
抓住了一根
漂浮的
麦秸
我低头
看见她每一道皱纹里
都塞满了
一辈子也嚼不烂的
苦
和那句
死也不肯咽下去的
执念
原来母子这一场
不过是人间的一次
渡劫
我学着慈悲
学着忍下她的犟
却还是扛不动她心里那座
塌了的
山
我很爱她
爱得
像一场无期徒刑
但真的
太累了
诸法无我
万事皆空
因缘聚散
本就无常
相伴的路
走到这儿
就算到站了
松开我吧，伊
就像地里的庄稼，熟了
总要离了秆
就像这地里的土，散了
总要归了尘
你攥紧的
只是一把
回不去的
灰
编后：程琼的《松手》以土坯房拆迁为切口，写尽老人对故土的眷恋与生命的苍凉。诗中“嚼成渣的土坯房”“深不见底的坑”“枯枝一样的手”等意象，将岁月的苦与不舍刻入骨髓，而“诸法无我”的释然与“攥紧的灰”的无奈交织，道尽人间聚散的无常与深情。
程琼,喜静，爱字。以笔墨修心，以运动强身，以文字安顿灵魂。在喧嚣尘世中，修得一颗柔软心。
《新东西》编辑部
主 编：向天笑
法律顾问：刘太平 向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