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半农 ▏从《金瓶梅词话》径改之处看相对应的吴语词

金瓶梅中客观存在的吴语词不仅给普通读者造成阅读障碍,也使研究工作带来了麻烦。

除了其中不少词语至今未进入专家们的研究视线外,有的金瓶梅排印本在辑校时却时时予以径改,即把书中无法用普通话解释的吴词语,未加说明和注释就径改成能用普通话解释的词语。

这样做既与书的原貌不符、与词的本义有违,又丧失了语言的地域特色。现举几例。

七石缸

90回中李衙内一段话,其中两句是“充饥吃了三斗米饭,点心吃了七石缸”。(引文中黑体字为笔者所加,下同)

“七石缸酒”虽是夸张,也太厉害了点,一个人哪里能吃七大石缸酒?有点不可思议,于是在梅节本中“七石缸酒”被径改成“一大缸酒”。

其实,七石缸是一种大缸,据说能装七石米而称之,吴地农村至今还能见到。

上世纪六十年代时我家里还有七石缸,高约一米,缸口直径约一米四十。

当地(即今上海西南地区,原属松江府,1958年前属江苏苏南地区,方言属吴语太湖片,下同)有俗语“七石缸里里撩芝麻”,意为从装满水的、又那么大、那么深的大缸里去捞一粒小小的芝麻,喻希望渺茫或没有可能性;另有地名歇后语“七石缸里打拳——松江(缸)”。

金瓶梅中“吃了七石缸酒”一句,字面上可有二解,其一是可理解为吃了“七大石缸酒”,如果觉得太多了,夸张过头了,只能吃一“七石缸酒”而径改成“一大缸酒”,句意没大变,但已与原著不同,更与书中特有的方言土语特色相违了。

“七石缸”在明清吴语小说及以后的吴语文学作品中屡有出现,同金瓶梅中的“七石缸”是同一物事,如: 

太祖道:“这颠人打也不知痛,拿烧酒来与他吃!”他却一杯复一杯,两碗又两碗……面皮不见红,身子不见软。人道七石缸我道漏竹管。人道醉酩酊,他道才一半”。

……当初出嫁极体面,爷娘养我宝和金。四橱八箱箱箱满,现在衣裳当干净。远近地方众邻人,巧货两字搨仔星。天然几卖到烧火凳,七石缸卖到盐豆瓶。

……六稀奇,六十岁公公困拉摇篮里。七希奇,七石缸登拉酒杯里。

一只七石缸里可放成千只酒杯,应该是“酒杯登拉七石缸里”,现在倒过来了,当然是桩稀奇事体,所以山歌名就叫《十稀奇》。

这种带有“七石缸”词语的、流传下来的山歌、唱词,在江苏苏南及现上海西南地区数不胜数,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此物在当地历史相当悠久。

石,在沪语音中不读“担”,而读“石头”的“石”。


《金瓶梅语音研究》
张鸿魁   著
齐鲁书社出版

人家

14回中西门庆从妓女郑爱香儿家回来,说到他们一帮人在妓院吃酒时,花子虚被“做公的”捉去了,于是有了吴月娘“批评”西门庆一天到晚“在外边胡撞”时的一段话,最后是:“正是:人家说着耳边风,外人说着金字经”。

这是吴月娘指责西门庆平时不听她的话。这“人家”二字,很明显是指吴月娘本人。

可“人家”是“人家”,怎么可以成吴月娘“自家”呢?于是在梅节本中,“人家”就被径改成“家人”。

实际上,这几句话前面的另外几句话,足可说明吴月娘讲的是她自己:“正经家里老婆,好言好语说着你肯听?只是院里淫妇,在你跟前说句话儿,你侧着个驴耳朵听他。”

“家里老婆”是“人家”,“院里淫妇”是“外人”,前后一一对应,明确告诉读者这个“人家”是吴月娘自己。

而且,金瓶梅作者有将“人家”用作“自己”、“自家”的写作习惯。

在第31回还有一例句:人家个爱物儿,你就要。

这是因玉箫要抢书童的香袋儿,书童对玉箫说的话。其中的“人家”不就是书童自家吗?

这种奇特的表述方式在其他吴语小说里也能找到例句:

“伏世仁背着手,在地下打转,嘴里咕噜道:'这更奇怪了!人家生的儿子,好好的住家里,你去弄了来,捉弄着人家磕头请安。人家不是为着几个钱,为什么要到你家来做儿子?难道这披麻戴孝是白干的么?’”

小说中的安尊荣老婆没有生养,为了不使家产外流,便不让丈夫讨妾,而把自己的侄子伏世仁找来做干儿子。

上面所引例句是安尊荣死后,伏世仁对“干妈”、也即安尊荣老婆说的话。

里面3个“人家”,后两个指的是伏世仁他自己。用“人家”来指代自己,在明清吴语文学作品中,可以说是举不胜举,如小说《新上海》、《沪江风月传》、《续海上繁华梦》,以及弹词《桃源洞》等,里面都有例句。

金瓶梅作者这个用词习惯,就是原松江府当地人的用词习惯,至今如此。

方式虽然较为特殊,却是个常用词,带有“人家”指代“自己”一词的例句在口语中随处可以听到,如两个人在一起干活,一个很忙,一个却闲,又不肯帮忙,忙的人会说“人家忙得不得了,侬倒好,像个闲大老官”。

这里的“人家”就是指说话者本人,也即“我”、“自己”或“自家”,意思、用法同金瓶梅的例句完全一样。附带说一句,“大老官”一词也出现在金瓶梅第54回中。


《汉语方言大词典》书封

亡神

59回中,西门庆从外面回来得知潘金莲养的猫把他儿子身上抓破、并被吓得死去还魂转时,立即把那猫摔死了。

待西门庆出门后,潘金莲喃喃呐呐骂道:“一个猫儿碍着你口床屎,亡神也似走的来摔死了。他到阴司里,明日还问你要命”。

“亡神”,什么意思?死亡之神?又与书中内容不相符合,实在不大好理解,于是在梅节本里“亡神”被径改成了“凶神”。

用“凶神”自然比“亡神”好理解句意,问题是作者没有使用“凶神”这个词。那么怎么理解“亡神”呢?

在金瓶梅中,作者大量使用记音字,如王六儿的兄弟王经,作者有时就写成“黄经”(71回),而把“黄瓜”偏写成“王瓜”(34回)。

还有“何”、“胡”不分(81回),“买”、“卖”(5、50回等)不分,这些恰恰是吴语中特有的语音现象。

“亡神”中的“亡”也是一样,作者用的是一个近音字,我认为它的本字应该是“横”,“亡神”也即吴地的常用词“横神”。 

“亡”和“横”在吴地发音几乎同音,“横”在当地有两个读音,分别发一声和四声。

有趣的是不管读一声还是四声,也不管是单字还是词语,都和“厉害”、“凶狠”、“不讲道理”这些意思有关。

如读四声的说这个人很“横”,意为这个人蛮不讲理,污理蛮理。

读一声的即是“横神”之“横”,而“横神”的意思就是指言行举止厉害、凶狠或表现出不讲道理样子的人。

当地还有好几个读一声的“横”字词,如说这个人“横”,它的意思是凶蛮、厉害,吴语文学作品中就有这样的例句,如小说:“王氏也怨恨,崔鉴只是解慰他,奈是魏鸾越,这崔佑越偏得没样了”;

在另一部吴语长篇小说《金台全传》中,作者就把这种人直接称为“横人”;再如昆曲:“负嵎处,恁威风,身一扑,山来般重;尾一剪,钢刀般三例中的“横”都是这个语义。

而另一个“横风横雨”,是指特别大的风和特别大的雨。这在吴语小说中也有例句:“盛氏见了,两泪交流,哽咽不语。可是:大海风生紫澜,绿萍飘泊信波翻。谁知一夕洪涛息,重聚南洋第一滩”。

因为是特别大,它们来到人间的样子当然“厉害”的、“凶狠”的又“不讲道理”的。

根据这些语义再来看书中描写,西门庆此时是“三尸暴跳,五脏气冲,怒从心上起,恶从胆边生”,心急火燎,万分愤怒,捉猫、摔猫的动作当然是十分厉害、凶狠且不用讲道理的,总之,西门庆的所作所为是一个十足的“横神”。

就事论事而言,这种事情不管哪一个父亲逢到,其心情都是一样的,届时谁都是一个“横神”,也并不只是西门庆会得这样做。


《绘图金台全传》书封

见子 

西门庆初二晚上找贲四老婆,初六下午去找林太太,初七又找如意儿,到十二晚上他见到了梦寐以求的蓝氏,真是亢奋之极,他哪里知道,九天之后他就将踏上鬼门关。

这天他从王六儿家鬼混回来,“忽然见一个黑影子从桥底下钻出来,向西门庆一拾,那马见子只一惊躲”,西门庆打了个冷战,收煞不住,那马一个劲地往家跑去了。

西门庆到家即一病不起,不久就一命呜呼了。第79回中的这个“见子”,在梅节本、岳麓书社本中被径改成“见了”。

动词后面带“子”字,是吴方言中特有的语言现象,它作助词用,相当于“了”,表示实现、存续等关系。

金瓶梅作者在书中多次用到的“子”字,到了词话本和非词话本中频频被径改成“了”。

如第39回中,“吴道官预备子一张大插桌”,梅节本、岳麓书社本等中都被径改成“预备了”;

在第79回中,还有一个“坐子”:众堂客在西门庆家聚会,“荆统制娘子、张团练娘子、乔亲家母……坐子好一回”,在梅节本、岳麓书社本等中也都被径改成“坐了”了。

岳麓书社本中还有将“带累子”径改成“带累于”(91回)的。

夜子

那时正值七月二十头天气,夜子有些余热,这潘金莲怎生睡得着(第18回)

“夜子”这个词,梅节本径改成“夜里”,人民文学本删去了关于性描写的298个字,居然把这开头的二十多个字也当作色情描写连带删去了,由此可推想此本对“夜子”这个词也是不认可的。

其实,“夜子”的吴地特色更浓。

先看个长篇弹词《三笑新编》例句:“罗里晓得大老官也立朵看天,那了勿肯夜个哉?夜子末好去赶正经哇”。

作者是清朝时江苏苏南人,书里也有大量的“子”字句,这个“夜子”的例句同金瓶梅中的“夜子”词义一样,用法一样。

“夜子”这个词在当地至今还是常用词,口语中经常出现,如“夜子要开会哩”、“现在侬归去,夜子再讲”。

“夜”后面带的“子”也作助词用,但与其他动词后面的“子”相当于“了”稍有区别,有时不能直接翻译为“夜了”,“夜子”意为“夜里”或“到了夜里”。

“子”的例句在吴语小说、吴山歌等文学作品中实在多得举不胜举,这里从略。

子,是个记音字,有写成“子”,也有写成“之”的,现通常写作“仔”。


《吴歌 · 吴歌小史》
江苏古籍出版社出版

出盒子

7回中,西门庆在孟玉楼家“相亲”时,杨姑娘派小厮安童过来,他带着一个盒子,里面装的是黄米糕等东西。

接下来,书中这样写道:“妇人收了糕,盒子装了满满一盒子点心腊肉,又与了安童五六十文钱”,让他回去了。

也许因不好理解“出了盒子”,梅节本中就径改成“空了盒子”。

“出了盒子”,即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光、出掉(使空),这在吴语中至今还是这样用的。

凡是表示这种意思的都用“出”,如把房子空出来,便叫“出房子”、“出世界”;其他还有“出篮头”(把篮子里的东西出光)、“出书包”(把书包里的东西出光)、“出碗”(把碗里的东西出光)、“出船”(把船舱里的东西出光)等等。

明清吴话小说中更有大量“出盒子”、“出空”的例句: 

只见一个小厮挑了两个盒子进来……(钱氏)就叫赛儿去出盒子要先打发小厮回去。赛儿连忙去出盒子,顾不得钱氏……

那男女见不是势头,盒盘也不仍旧挑了,走了回家,一五一十的对家主说了。

︱提控转来受了礼物,盒盘打发了脚担钱,分付多谢去了。

︱丫头走上楼去,见摆设的器皿都没了,梳妆匣也出空了,撇在一边。

︱(钟守净)将那隔夜磨起的米粉,裹了馅子,做了一盒京圆,蒸熟了,用两个硃红盒子盛着……使道人挑了,行童引路,送到元宵夜里借点灯的那一家去,分付道:“如此如此。他若不肯收时,不要管他怎的,只盒子就走。

绕有趣味的是,山东作家西周生(有研究者认为“西周生”就是蒲松龄)的《醒世姻缘传》中也有几次“出盒子”的情节,但他没有用“出(盒子)”这个词,如,一次他写作“腾了盒子”(第92回),另一次索性跳过“出”这个动作,直接写“把他那空盒子”回了他(第79回)。

各吴语词典也都设“出”词条。最早编纂出版的《简明吴方言词典》(1986年版)就有“出空”词条,其释义是“把东西拿出来;使空”。

《吴方言词典》(1995年版)对“出空”的释义是“把东西全部拿出来;腾出使空”,还举了吴语小说《何典》的例句。

后来的词典都把“出”字单列为词条,《上海方言词典》(1997年版)对此义项的释义是:“腾出:拿箱子~空∣~只碗”。

《明清吴语词典》(2005版)对此义项的释义是“腾出、空”,并举了二刻拍案惊奇中的例句。


《金瓶梅词话》(梦梅馆本)

连二

12回中写到西门庆带着应伯爵等一伙人在丽春院里吃喝时,中间一篇诗文专写这伙人在台面上你争我抢的丑态,其中有“这个抢风膀臂,如经年未见酒和肴;那个连二筷子,成岁不逢筵怀席”的句子。

“连二”这个词,在不同的版本中竟有几种写法:在梅节本中,“连二”是“连连”,绣像本中“连二”又径改成了“连三”。

孰对孰错?两厢对照,就可知道梅节本和绣像本都是因不了解“连二”词义而径改的。

同样,有三部金瓶梅词典也都不收“连二”作词目,中华书局本金瓶梅词典收有此词,也只从字面上解释成“一次又一次地,不断地”。

这个“连二”又同吴语一个四字词语叫“连二夹三”的有关,意思就是接连不停、连续不断。

吴山歌《刘二姐》中就用到了“连二夹三”:“二姐口内叫皇天,今夜临盆苦黄连,二姐是连二夹三痛阵阵,满身麻肉像滚油煎”。

笔者几年前的一篇乡土散文里也曾用过这个词:“就像人一样,连二夹三讲了几麻袋的话,多是废话、空话,稻穗上的瘪谷就是造物主安排的废话、空话”。

金瓶梅中“那个连二筷子,成岁不逢筵怀席”的句子中的“连二”,是说西门庆手下一伙人的筷子“连二夹三”、亦即接连不停地伸向菜肴。

笑笑生把它写成“连二”并省略了“夹三”两个字,主要应是考虑同上面“这个抢风膀臂”构成对偶。而绣像本把它径改成“连三”,一看就是“接二连三”一词的省略。

两者情况一样,既然“接二连三”可省略成“连三”,为什么“连二夹三”不能省略成“连二”呢?而且“连二”是兰陵笑笑生的“原作”,是有明显吴语地方特色的“原作”。

“连三”是径改的,“连连”更是径改的。“连二”中的“二”,在吴语中应读如“伲”。


《梦梅馆金瓶梅词话》内页

72回写了潘金莲同奶子如意儿为一根洗衣棒棰大吵一事,事情的起因是这一天月娘让如意儿、韩嫂儿浆洗衣服,而潘金莲也要让春梅洗衣服,双方为了一根棒槌就争吵起来了。

书中有这样一句话:(吴月娘)“又叫韩嫂儿浆洗,就在李瓶儿那边晒”。

“晒”中的“”很少见到,也不好理解,于是在各个版本中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即把“”字径改成“晾”,“晒”也成“晒晾”了。

如人民文学本,岳簏书社本就都是这样改动的。而绣像本则把“就在李瓶儿那边晒”整句删去,麻烦少了点,但也许能从中反映出改动者的地域身份。

这个词在当地几乎每天要讲到,它的本义是“晒”,但和“晒”稍有区别。

”,即是把要晒的东西挂起来“晒”。凡把东西平放着晒的只能称“晒”而不能称“”。

但在泛指时,有称“晒”的,也可称为“晒”、“”的。如当地人把晒衣服称作“衣裳”,因为是要把衣裳穿在晒衣竹竿上晒的。

如把晒被子称作“晒被头”,是因为被子是平放在帘子上晒的;如把被子挂在竹竿上晒,这既可称“晒被头”,也可称“被头”。

其实,在金瓶梅词话本第72回前的插图中,就有表示“”的内容:两棵树之间,搁着一根竹竿,竹竿从衣裳的两个袖子中穿过,这是典型的衣裳”。

带“”字的词,地特别多,如”(着晒【阴】干)、”(挂着晒)、衣裳竹头”(晒衣竹竿),甚至还有不去重用而将人晾在一边称为“拉边头”的比喻义。

《上海方言词典》收有这个词,而在《现代汉语词典》里不仅收有这个“”,并特地注明是“方言”。

现在把金瓶梅中的这个词径改成了全国通用式,改掉的是方言特色。

“晒”(有时单写成“”或同音字“浪”)也是一个流传有序的吴语词:老脱想道:“我这一身臭秽衣服,如何了得……”即将衣服洗净,赤身坐着。21)

∣宿习便买了他的,借客店歇下,逐包打开晒浪,不想每包里边各有白银一百两。22

∣隔河件白短衫,远看好像白牡丹。23)


《上海方言词典》书封

落乡

20回中写到小玉与李瓶儿开玩笑时有这样一段文字:“小玉又道:'去年城外落乡,许多里长老人好不寻你,教你往东京去。’妇人不知道甚么,说道:'他寻我怎的?’小玉笑道:'他说你老人家会告的好水灾!’”

这段文字到了梅节本中,“落乡”已被径改成“涝乡”。

“落乡”的语义是乡下、偏僻之地,用现在的话说,还可以是指“城乡结合部”。

如平时经常可听到“侬要去个地方已经是落乡了”(你要去的地方已经是乡下了),“迪个地方原来是~去~来,现在建设来认勿出了”(这个地方原来是很偏僻的乡下,现在建设得认不出了)。

小玉的话是有理解起来别扭的地方,绣像本便删去了“城外落乡”四个字,但下文的“告的好火灾”就让人感到“突兀”。

有“落乡”二字要比没有好,也许正如张惠英所说,“落乡”谐“涝乡”,和下文的“告水灾”相照应。24)

“落乡”一词在明清吴语小说中也是屡见不鲜:

员外闻贼兵将近,与妾领着子女要把落乡一个尼姑庵里去避难,不想半路里彼此相失,妾身不幸为贼所掳。25)

︱(旦)想你既愿交还,但不知我家大爷,今在何处?(丑)立朵在城外落乡来往要三日朵。26)

︱她的名字叫做阿金姐,苏州落乡横塘镇上人。27)

︱奶奶难得到此的,这里地位落乡,没甚好点心,只可请奶奶吃碗鲍鱼面罢。28)


《金瓶梅俚俗难词解》
张惠英  著

洞庭河

3回中,西门庆道:“便得一片橘皮吃,切莫忘了洞庭河。到第4回中,又出现这两句话,西门庆道:“但得一片橘皮吃,且莫忘了洞庭湖”。

很明显,把“洞庭湖”写成“洞庭河”是错的。于是,在梅节本和岳麓书社本中,第3回中的“洞庭河”便径改成了“洞庭湖”。

此处径改并没有错。我们可从原书中的“河”“湖”不分,来推测金瓶梅作者的地域身份,他是个吴地人,或者说他是个受吴语影响很深的人。

吴语中除了平舌音、翘舌音不分,前鼻音、后鼻音不分外,还有如买、卖不分,何、吴不分等等,这在金瓶梅中都有例句为证,而且书中“河”、“湖”、“何”、“胡”都不分,还有如“四、水”不分,“四鬓”其实就是“水鬓”(第11、28回);

“黄、王”不分,黄经和王经却是同一个人(第71回);“何、胡”不分,何秀和胡秀,也是同一个人(第67、81回等);“买、卖”不分,“卖份礼”实为“买份礼”(第75回)等。

被径改的词语还有很多,如:“我有数十贯钱”改成“我有数贯钱”(5回),“腊里”改成“腊月里”(15回)“预备子”改成“预备了”(39回),

“离来开”被径改为“离开来”了(44回),“姊妹(姐弟俩)”径改成“姊弟”(88回),“寻个把草”被改成“寻了把草”(93回),等。这些被径改的都是吴语词,都是能直接用吴语词义解释的。

金瓶梅中既有山东方言,也有大量的吴语成分,其原因可能与运河文化有关,也可能与吴语文学的不断繁荣、影响力扩大有关,从而形成了这种特有的语言现象。

因此,现在整理金瓶梅时,对于其中的方言土语应取慎重态度,不宜采用“径改”的简单做法。就是需要改动时,也应予以注明为好。


《<金瓶梅>中的上海方言研究》
褚半农   著
上海方言出版社出版


注 释:

①《金瓶梅词话》(梅节重校本),梦梅馆1993年3月初版。

②《型世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0月第一版,第423页。

③《陆野臣卖娘子》,选自《沪谚外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5月第一版,第132页。

④《十稀奇》,选自《吴歌》,中国民间文学出版社1984年11月第一版,第180页。

⑤《中国现在记》,《晚清文学丛钞·小说一卷》,中华书局1960年5月第一版,第640页。《中国现在记》作者在阿英编的《晚清文学丛钞》(小说一卷)中署为“南亭亭长”,据吴研人著《李伯元传》称此书是李的作品;其《官场现形记》、《活地狱》等著作中均使用了大量的吴语词。

⑥《清夜钟》,《明清平话小说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3月新一版,第105页。

⑦《金台全传》,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影印本,第77页。

⑧《义侠记》,《缀白裘》第十集卷二,中华书局2005年9月第一版,第58页。

⑨《型世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0月第一版,第42页。

⑩即《金瓶梅词话校注》,岳麓书社1995年8月第一版。

⑪即《金瓶梅词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5月第一版。

⑫《三笑新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4月第一版,第480页。

⑬《初刻拍案惊奇》,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8月第一版,第545页。

⑭《初刻拍案惊奇》,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8月第一版,第38页。

⑮《二刻拍案惊奇》,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9月第一版,第311页。

⑯《警世通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11月第一版,第227页。

⑰《禅真逸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8月第一版,第79页。

⑱《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1990年2月第1版。

⑲《刘二姐》,《江南十大民间叙事诗》,上海文艺出版社1989年6月第一版,第781页。

⑳《大暑过后是立秋》,《听雨怀忠堂》,三联书店2004年第一版,第93页。

(21)《生绡剪》第1回,春风文艺出版社1989年9月第一版。

(22)(25)《五色石》,春风文艺出版社1985年6月第一版,第174、65页。

(23)《吴歌·吴歌小史》,江苏古籍出版社1999年8月第一版,第287页。

(24)《金瓶梅俚俗难词解》,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2年6月第1版,第108页。

(26)《三笑新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4月第1版,第274页。

(27)《商界现形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5月第一版,第28页。

(28)《歇浦潮》,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5月第一版,第258页。


文章作者单位:上海市闵行区地方志办公室 

本文获作者授权“金学界公众号”首发,转发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