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淼‖ 近三十年(1989-2019)《红楼梦》作者新说述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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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语

近三十余年来,中国古代小说的研究有一引人注目的怪现状— 为名著“安 作者”。先是 20 世纪 80 年代中期开始的“《金瓶梅》作者狂潮”,十余年间,竟然为这部小说 “ 安”上了七十余位作者。其中可称为学术研究的不足十分之一。迄于世纪之交,好不容易风 平潮落,《红楼梦》又遭遇了类似的命运。十余年间,四十余位候选人步入了“ 红学”的大门,其 中不乏怪招迭出、“奥步”连连者。这肯定不是健康的学术生态。本栏三篇文章就是试图分析 发病的原因,以期引发关注,提高学术机体的免疫力。(陈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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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20 世纪 90 年代以来,有关《红楼梦》作者的争论持续发酵:有人坚持曹雪芹 的作者地位;有人认为另有“原始作者”,曹雪芹仅做了增删工作;更有人认为《红楼梦》完全 与真实的曹雪芹无关,书中的“ 曹雪芹”只是个化名。因此,出现了众多的作者新说。本文在全 面梳理本时段相关研究文献的基础上,通过描述、分析具有代表性的观点,总结近三十年来 《红楼梦》作者新说的研究路径、文化传统、新变及局限,反思作者研究之于《红楼梦》这部传 统小说经典的价值所在,并引入基于“ 阐释循环”理论的理想作者研究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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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红楼梦》  作者新说 “  阐释之循环”  述评

作者研究是《红楼梦》研究中的重要问题,与“红学”四个分支:曹学、版本学、脂学、探佚学密切相 连。因为要弄清《红楼梦》的作者,就要关注曹氏家族(根据不同的作者新说,也可能是其他家族),要考 虑《红楼梦》各个抄本、刻本间的关系,要对“脂本”的价值作出判断,也要关注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的 关系。这也使得作者研究成为红学中较为复杂、争论不休的话题。近三十年来,出现了众多曹雪芹之外 的《红楼梦》作者新说。这些新作者或是曹氏族人,或是明清之际的其他文士。但无论新说如何之“新”, 总的来看,这些作者研究的范式仍然不出索隐、考证二途。其思维模式、研究路径、所使用的材料,往往 与前辈学者有着呼应关系。但同时,这两大范式也在进行着内部革新,呈现出某些新的特点。

一   文献:考证派的困境之源

自从王国维指出“则其作者之姓名与其著书之年月,固当为唯一考证之题目”①以来,以胡适为发轫的考证派就对曹雪芹及其家世展开了大量

① 王国维:《王国维文学论著三种》,商务印书馆,2001 年,第 28 页。

证,形成“曹学”。其基本倾向是:认为《红楼梦》是 一部自传性质的小说,作者为曹雪芹,脂批是帮助理解小说内容和进行作者考证的重要文献。近三 十年来,面对曹雪芹作者地位不断受到挑战的局面,考证派发表了若干坚持曹雪芹作者地位的文章 ①, 但亦提出不少《红楼梦》作者新说。这些新说不否认《红楼梦》与曹氏家族的关系,但普遍认为曹雪 芹不具备著书条件(主要集中在曹雪芹因年龄偏小而未及赶上曹家的“风月繁华”,亦未曾目睹康熙 南巡盛事这一点上),证明其为作者的有力文献也较少,因此雪芹只是“批阅增删”者。真正的“原作 者”则须在曹家另寻:“曹雪芹固然属于曹家,但曹家并不仅有曹雪芹。”② 此派相继提出了曹竹村、 曹頫、曹硕、曹顺、曹颜等作者新说。这些新作者一般为曹寅的子侄辈,这样就解决了以往希望通过  考证尽量把雪芹生年往前提,但其年龄依然不够大的矛盾。

如果往前回溯,这种思考的角度其实在 20 世纪 70 年代末戴不凡发表的两篇文章中就已经基本成型。③ 其在寻找外证时,一是依据对脂批的分析,如认为脂批严格区分“石兄”和“作者”:前者指 底本《风月宝鉴》的作者,后者指对底本进行“批阅增删”形成《红楼梦》的曹雪芹。二是依据裕瑞《枣窗闲笔》等文献的记述,如“ 闻其所谓宝玉者,尚系指其叔辈某人,非自己写照也”。而内证除了指出 雪芹年龄偏小这一总纲外,又引第一回中“批阅十载、增删五次”之语,并指出小说存在掺杂吴语词 汇、贾府兼有南北因素、时序倒流、大小宝玉等问题。据此戴圈定了作者的范围:不应是曹寅嫡亲孙 辈或堂弟曹宜之子,而只能是其胞弟曹荃诸子中的一位,最后确认为其次子“曹竹村”。由于这两篇 文章在新时期第一次否定了曹雪芹的作者地位,引起广泛争论④。

当前考证派有关“原作者”的讨论,与戴不凡的这两篇发轫之作有相当程度的继承关系。首先是按图索骥式的筛选:如赵国栋提出“这' 作者 ’第一,必须是书中' 本事 ’的经历者;第二,须是贾宝玉之原型”⑤。据此推断出原作者即与脂砚斋实为一人的曹頫。沈新林提出,“《红楼梦》原作者必须是曹家的,和曹寅一起生活过,且经历过康熙南巡和曹家接驾的人”⑥。其推断出的原作者又成了由丰润 曹鈖过继给曹寅的曹颜,也是雪芹父辈。在外证上,赵同样指出脂批对“原作者”与曹雪芹进行了区 分:“凡牵涉到书中描写处,脂砚即提出' 作者 ’或' 石头 ’,凡牵涉到增、补、诗词创作处,脂砚斋才提 到' 雪芹 ’。”⑦  只不过这里的“作者”是指“原作者”,与戴不凡的理解不同。沈亦云:“有材料证明,在 脂砚斋心目中,批者与作者分得一清二楚……这个作者即原作者,批者则包括曹雪芹、脂砚斋、畸笏 叟等一批人。”⑧ 不过沈在另一篇文章中引戚序本第五十四回回后“作者已逝,圣叹云亡”之评时又 云:“' 作者 ’与' 圣叹 ’互文见义,是评点、修改者的代名词”⑨, 不知孰是?而在内证上,沈认为小说中

① 李春祥:《〈红楼梦〉作者是曹雪芹—— 兼评自传说》,《红楼梦学刊》1991 年第 4 辑;沈治钧:《关于〈红楼梦〉著作权 问题的商榷》,《红楼梦学刊》1994 年第 4 辑;冯其庸:《再论曹雪芹的家世、祖籍和〈红楼梦〉的著作权》,《红楼梦学刊》1995 年第 1 辑;杜志军、张云:《曹雪芹〈红楼梦〉作者地位的确立》,《红楼梦学刊》2016 年第 2 辑;张庆善:《再论〈红楼梦〉的著作 权》,《中国文学研究》2016 年第 3 期等。

② 赵国栋:《〈红楼梦〉作者新考》,《河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0 年第2 期,第 112 页。

③ 戴不凡:《揭开〈红楼梦〉作者之谜—— 论曹雪芹是在石兄〈风月宝鉴〉旧稿基础上巧手新裁改作成书的》,《北方论 丛》1979 年第 1 期;《石兄和曹雪芹——〈揭开红楼梦作者之谜〉第二篇》,《北方论丛》1979 年第 3 期。

④ 后结集为《〈红楼梦〉著作权论争集》,山西人民出版社,1985 年。

⑤ 赵国栋:《〈红楼梦〉作者新考》,第 37 页。

⑥ 沈新林:《〈红楼梦〉作者研究平议》,《江苏第二师范学院学报》2015 年第 7 期,第 14 页。

⑦ 赵国栋:《〈红楼梦〉作者新考》,第 35 页。

⑧ 沈新林:《〈红楼梦〉原作者非曹雪芹论》,《明清小说研究》2018 年第 1 期,第 41 页。

⑨ 沈新林:《从贾政形象说到〈红楼梦〉作者曹颜》,《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08 年第 2 期,第 23 页。

的贾政迂腐无能,与其原型曹寅的形象不符,反映了作者曹颜对于其继父的不满及与其兄曹颙的罅隙。其根据乃第二回脂批所云“盖作者实因鹡鸰之悲,棠棣之威,故写此闺阁庭帏之传”及正文中“无  材补天”云云。戴不凡亦认为曹竹村自叹无材是因为在曹寅前失宠,也引用了相同的脂批:“原来石兄与曹頫是' 双重关系 ’的亲兄弟(既同生父,又同继父)。曹被抄了家,这就怪不得石兄要心怀  ' 鹡鸰之悲了。”① 有意思的是,沈所理解的“鹡鸰之悲”乃是兄弟反目之意,恰与戴相反。但这些曹氏作者新说,总是不能与各种文献完全合榫,特别是因为否定了曹雪芹的作者地位而常常引起争  论。因此赵建忠提出“家族累积”说,试图弥合“世代累积”与“文人独创”之间的矛盾,在总体倾向于  曹为“ 原作者”的基础上提出“ 原始作者群”的概念:“曹雪芹与那些素材的提供者不仅熟识还大  都是亲友,不过就是三代以内人述说家史甚至写出部分初稿,最后由天才的曹雪芹创造性地完成 ” ②。这近似于俞平伯所云:“《红楼梦》这么一部大书,虽出一人之手,却非一人之力。”③ 不过随即就  有研究者指出曹氏族人写作原始素材的情况和这些素材的“ 累积过程”都于史无征,《红楼梦》的性  质也与累积型小说不同。④ 总的来看,这些作者新说的研究思路还是建立在胡适提出的曹、贾互证的  基础上,如有研究者称:“小说人物形象与现实生活的创作原型之间具有一一对应的关系。”⑤ 这样一 来,新说固然是打破了胡适“曹雪芹=贾宝玉=石头”的立论基础,但势必又将陷入“新作者=贾宝玉=   石头”的论证及新的曹、贾家世的互证,只不过是将贾宝玉在曹家的原型改为雪芹父辈。其实戴不凡  自己倒是要着力打破这种观念,认为《红楼梦》旧稿确实以曹寅家事为题材,但“仍不能象胡适那样, 把贾府世系和曹家世系列表加以类比,用刻舟求剑的方法去断言旧稿作者石兄是曹家的什么人”⑥。 这种反思亦体现在当前一些考证派的作者研究中,如欧阳健云:“我既认可书中有自传成分,但又主张' 吊明之亡,揭清之失 ’的时代感。认定曹雪芹开笔之时,就没有打算写成实录式的' 自传 ’,而是要  奉献给读者一部真正的艺术创作。”⑦ 这样便不必纠结于提出的新作者及其亲属之事迹是否与小说  情节一一相符。欧阳健即根据袁枚《随园诗话》《总管内务府为曹顺等人捐纳监生事咨户部文》等文  献,提出小说作者为曹寅的长子曹顺,雪芹是其字号,而那位与敦敏、敦诚相熟的曹雪芹,则与《红楼梦》的写作毫无关系。⑧

考证派之所以作者新说叠出,主要源于文献上的若干问题。首先是记录曹雪芹身世、家世的一 手文献较少。自胡适考证以来已近百年,许多问题由于缺少文献仍然众说纷纭。除了曹颙为曹寅亲 生这一点无异议外,对于其他如谁是曹寅胞弟、谁是堂弟,曹寅的生子情况及过继情况,曹寅侄辈的 情况,曹雪芹的生父问题及连带的雪芹是否为曹寅嫡孙等问题,各家都有不同说法。一个突出表现 是:在提出作者新说时,研究者们都尽力使新作者和曹寅扯上关系,但苦于缺乏文献,故普遍使用 “ 过继”法。当然,有的过继是明确见于史料的,如曹之过继便有清宫内务府奏折为证。而更多的过 继说依靠的则是当时人含义隐约的诗文记载和研究者的推断。戴不凡就首先使用此法,认为朱彝尊

① 戴不凡:《石兄和曹雪芹——〈揭开红楼梦作者之谜〉第二篇》,第 21 页。

② 赵建忠:《家族累积说—— 红楼梦作者的新命题》,《河北学刊》2012 年第 6 期,第 100 页。

③ 俞平伯:《记“夕葵书屋〈石头记〉卷一”的批语》,红楼梦研究集刊编委会编《红楼梦研究集刊》第一辑,上海古籍出版 社,1979 年,第 217 页。

④ 盛志梅:《红楼梦著作权问题的“假设”当“适可而止”——与赵建忠〈“家族累积说”:红楼梦作者的新命题〉商榷》, 《河北学刊》2017 年第 1 期。

⑤ 沈新林:《〈红楼梦〉原作者非曹雪芹论》,第 34 页。

⑥ 戴不凡:《石兄和曹雪芹——〈揭开红楼梦作者之谜〉第二篇》,第 16 页。

⑦ 欧阳健:《曹雪芹考证的观念与方向:兼及〈金瓶梅〉作者》,《文学与文化》2013 年第 2 期,第 28 页。

⑧ 欧阳健:《明义〈题红楼梦〉的辨伪和袁枚〈随园诗话〉的认真》,《红楼梦学刊》1998 年第 1 辑,第 196 页。

《题曹通政(寅)〈思仲轩诗卷〉》“更放过墙竹”一句即含过继之意。① 然曹寅既已过继曹竹村,又何劳  内务府在曹颙死后,奏请再将曹过继于颙母?戴文所引康熙之批复并不能很好地解释这一点。而  沈新林则提出丰润曹颜过继说,此说在 20 世纪 90 年代就由王家惠、刘润为等提出过,认为曹颜即  丰润曹鈖之子曹渊。且刘在论证其为《红楼梦》“原作者”时又走上胡适曹、贾互证的老路:“《红楼梦》 中贾宝玉的形象(' 神采飘逸,秀气夺人 ’)、境遇,与曹渊极为相似”,并用贾宝玉、贾环在小说中的地  位对比来比附现实中曹渊、曹颙的关系。冯其庸、沈治钧曾专门对王、刘的主张进行批驳,冯其庸感  叹:“' 过继 ’法简直成了粘合剂,只要哪里需要就可以往哪里粘合。”② 就笔者所见各家提出的曹寅  的过继对象就有:曹、曹顺、曹渊(颜)、曹竹村等,不可谓不多。

而有关曹雪芹创作《红楼梦》过程的文献更是少之又少,一些新发现的文献从论证角度看也并 不有力。③  多数研究者还是围绕脂批和第一回的“楔子”展开符合自己需要的诠释。我们暂且假设脂批 和“楔子”指向的是《红楼梦》真实的创作过程(不管楔子是否使用了“烟云模糊”法),那么这些文字的 含义应该是唯一的。然而现在研究者却从“经验作者”所用的词语中产生了各种各样的“ 自由的语义联 想”④,并在这一过程中掺入索隐之法。如赵国栋引甲戌本脂批“凡例”中“作者自云”一段与宝玉经历相 对应,以证明“作者”即宝玉原型,这固然是考证派家法。但当其分析“脂砚”包含宝玉及石兄二义时,认 为“脂”暗指“红”,砚(研)乃“石开”(即“石兄”),以证成“脂研不但是怡红公子,还是书中的那位' 石兄’。 所以“脂研”既是作者,又是贾宝玉之原型”⑤ 之观点,则分明具有索隐色彩。鲁歌也结合谐音拆字法, 推断出小说的原作者为曹寅之侄、曹荃之子曹硕。其理由一是吴世昌根据曹寅《和竹磵侄上巳韵》诗, 认为磵(同“涧”)出于《卫风·考槃》“考槃在涧,硕人之宽”,推断出竹磵名“硕”;二是“硕”与“石”音、 义可通;三是“硕”可拆成“石”、“页”,即“石头”,也即宝玉、作者。⑥

这些问题的出现实际上都反映了考证派作者研究面对有限文献的困境,而本就有限的文献自身 尚有若干混乱龃龉之处。如袁枚《随园诗话》卷二云:“康熙间,曹练亭为江宁织造……其子雪芹撰《红 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⑦  陈其元《庸闲斋笔记》卷八云:“此书乃康熙间江宁织造曹练亭之子 雪芹所撰。”⑧ 然而敦诚《寄怀曹雪芹》“扬州旧梦久已觉”句下却有“雪芹曾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的小 注⑨,另如清宫档案对曹寅家世的记载相互间也颇多出入。这些文献对于考证《红楼梦》作者的重要性 及其相互间的矛盾,使得研究者们开始思考其中是否存在真伪问题。其中要紧处在于脂批的真伪, 因为曹、贾之对应关系,很大程度上来自脂砚斋以“事皆亲历”者的身份所作的批语,如果能证明脂 批为伪造,那么在考证《红楼梦》作者时,不就不再受这种对应关系(“ 自传说”或“叔传说”)的限制 了吗?于是欧阳健于 20 世纪 90 年代初首先提出脂批乃出于刘铨福伪托的观点⑩  , 后又主张目前

① 戴不凡:《石兄和曹雪芹——〈揭开红楼梦作者之谜〉第二篇》,第 19 页。

② 冯其庸:《再论曹雪芹的家世、祖籍和〈红楼梦〉的著作权》,第 27 页。

③ 董志新:《曹雪芹拥有〈红楼梦〉 著作权的又一新证—— 周春致吴骞一封书信的解读》,《红楼梦学刊》2014 年第 2 辑;杨抱朴:《一篇珍贵的关于红楼梦作者的文献》,《红楼梦学刊》2016 年第 6 辑。

④ 艾柯等:《诠释与过度诠释》,读书·生活·新知三联书店, 1997 年,第 98 页。

⑤ 赵国栋:《〈红楼梦〉作者新考》,第 41 页。

⑥ 鲁歌:《〈红楼梦〉原始作者是曹硕》,《九江师专学报》1996 年第 1 期。

⑦ 朱一玄:《红楼梦资料汇编》,第 28 页。

⑧ 朱一玄:《红楼梦资料汇编》,第 34 页。

⑨ 朱一玄:《红楼梦资料汇编》,第 19 页。

⑩ 欧阳健:《〈红楼梦〉“两大版本系统”说辨疑——兼论脂砚斋出于刘铨福之伪托》,《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1 年 第 5 期。

脂本外唯一提到过脂批的文献— 裕瑞的《枣窗闲笔》亦出于伪造①。此后有关此书真伪的争论愈  演愈烈,2014 年黄一农发表《〈枣窗闲笔〉新探》一文,运用“E 考据”的方法,推断《闲笔》为裕瑞手稿。 主要证据是裕瑞于《闲笔》自序末所钤“淒香轩”朱文印又见于其为佘嘉惠《临罗两峰鬼趣图》册页所  题诗后(图册上还另钤“淒香轩”白文印一枚),同时用《长白艺文志》中有关《闲笔》的记载、《闲笔》与  裕瑞其他自录诗文集笔迹的对比、新发现的《闲笔》收藏者裕颂庭的住址等作为证据来加强结论的  可信度。此说一出,立即引发争论。反对者有欧阳健、吴佩林等,赞成者有高树伟、刘广定等。《闲笔》 真伪直接关系到脂批伪造说是否成立,因此欧阳健撰长文② , 从佘临《鬼趣图》上的裕瑞印乃后添、 《闲笔》书法水平低下、文物专家鉴定不可靠、《闲笔》上没有裕颂庭收藏印迹、《闲笔》篇数及内容与  《长白艺文志》中所记不符等方面证《闲笔》之伪,认为现存《闲笔》乃经与胡适有矛盾的李祖韩篡改, 李捏造了《程伟元续〈红楼梦〉自九十回至百二十回书后》一文置于首篇,又篡改次篇《〈后红楼梦〉书  后》,目的就是“确立曹雪芹' 身胖头广 ’的形象”,并批驳胡适的“ 自叙传”说(《闲笔》所持为“ 叔传  说”)。此文对现存《闲笔》真实性的一些质疑是有力的,但若说李祖韩仅仅因为胡适没有肯定其所藏  的曹雪芹画像手卷而蒙受经济损失,就如此费尽心力的将《枣窗闲笔》改头换面,只是为了“ 以防他  (胡适)继续散布对画像不利的言论”③, 此动机似难令人信服。而黄的回应文章《再论〈枣窗闲笔〉之  真伪》及高的《裕瑞〈枣窗闲笔〉新考》则提出了更多文物上的证据。黄举出裕瑞钤于佘临《鬼趣图》 上的若干枚印与新发现的裕瑞为《蝶仙图》《梅石犬戏》题跋所钤印,以及裕瑞一些写刻诗文集上所  钤印相似,故佘临《鬼趣图》上的“淒香轩”印亦属裕瑞所钤,并认为裕瑞在这些画作上的题跋“书写  风格与《枣窗闲笔》颇一致”④。而高文举出最有力的证据则是其在稿本《枣窗闲笔》(缩微胶卷)的首  页书眉和末页左下角发现的两枚裕颂庭印⑤, 使《闲笔》的递藏情况得以明晰。

通观这些争论,《枣窗闲笔》文献上的真伪判断很大程度上需要依靠文物鉴定方面的工作,而有  些研究者(特别是证伪一方)又对文物专家的鉴定表示强烈怀疑⑥, 于是争执不下。现举双方对《闲  笔》字迹的鉴定为例:黄一农曾在《闲笔》(图中 A 行)和裕瑞自录诗文集(图中 B 行)中各选取相同  的十五字,以两者书法上的相近证明《闲笔》出于裕瑞之手(此法并不一定科学,此处只用来做讨论  案例)。吴佩林则又在《闲笔》(图中 C 行)和裕瑞自录集(图中 D 行)中找出这些字的其他写法,欲通  过 CB、AD、CD 间的字形差异证明《闲笔》与裕瑞自录集实出二手。但其所认为的差异,有的是行书  写法的不同(如“佳”C 与“佳”B),有的是草书与行书或草书与楷书的不同(如“有”A 与“有”D、“ 明”C   与“ 明”D 等),这种差异完全可以出现在同一书家笔下。这正回答了吴佩林的疑问:“若这 15 个字  (指黄在《闲笔》中所选者—— 笔者注)几乎均可找到相近的字体(指黄在裕瑞自录诗文集中所选  者——笔者注)是因为' 同一人的习惯性写法 ’,那么,这 15 个字在裕瑞自录诗文集中还分别有多种  不同字体,又说明了什么?”⑦ 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佳”B 与“佳”D 的不同正是书体不同所致,“ 窗” B 与“ 窗”D 则是“ 窗”字的俗、正两种写法⑧。这种性质的字形变换可以避免作品呆板,亦可视作书家

① 相关论争见陈维昭:《欧阳健辨伪录》,《红学通史》(下),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年。

② 欧阳健:《众里寻他' 凄香轩 ’——黄一农先生' E 考据 ’再回应》,《明清小说研究》2015 年第 1 期。

③ 欧阳健:《众里寻他' 凄香轩 ’——黄一农先生' E 考据 ’再回应》,第 50 页。

④ 黄一农:《再论〈枣窗闲笔〉之真伪》,《红楼梦学刊》2017 年第 5 辑,第 100 页。

⑤ 高树伟:《裕瑞〈枣窗闲笔〉新考》,《曹雪芹研究》2015 年第 3 期。

⑥ 欧阳健:《众里寻他' 凄香轩 ’——黄一农先生' E 考据 ’再回应》。

⑦ 吴佩林:《黄一农先生〈裕瑞枣窗闲笔新探〉质疑》,《明清小说研究》,2018 年第 1 期,第 63 页。

⑧《康熙字典》“窓”字下云:“《广韵》:俗' 窓 ’字”;“ 窓”字下云:“《玉篇》:俗' 窗 ’字。”(张玉书等:《康熙字典》,中华书 局,1958 年,第 865、868 页)

普遍的“ 习惯性写法”。① 这个案例说明文物鉴定由于其复杂性,尚需可靠的专业人员参与。

A 行是黄先生从《枣窗闲笔》选的 15 个较具特色的字,B 行是黄先生从裕瑞自录诗文集中找到的此 15 字 的相近字体,原图见《二重奏》第 572 页;C 行是本文作者所选《枣窗闲笔》中此 15 字,D 行是本文作者所选裕 瑞自录诗文集中此 15 字 。②

① 也就是说,书法字形的同与异有多重情况,不能单纯据此判断两个样本是否出自同一书家之手。

② 原图及图下说明见吴佩林《黄一农先生〈裕瑞枣窗闲笔新探〉质疑》(第 64 页),图右括号为笔者所加。(待续)

作者简介:崔淼(1988—),江苏省南京市人。江苏第二师范学院人文学部(文学院)副教授,博士毕业于南开大学文学院,研究方向为唐宋禅文学。江苏省高校“青蓝工程”优秀青年骨干教师,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1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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