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山 : 山长水阔,念你岁岁年年(外二篇)

山长水阔,念你岁岁年年


作者/崔山

今天是2026年元月十四,车轮滚滚向前,窗外的风景被风扯成流动的色块,我正走在去往桂林的路上。风掠过耳畔,恍惚间,又听见妈妈温软的声音,轻轻道一句“一路平安”,那声音,像极了从前每次出门,她站在门口目送我的模样。

妈妈离开我,已经整整十年了。那年我四十八岁,侄女生下孩子的喜讯还没焐热,便传来了妈妈离世的噩耗。她终究没能等到看一眼重外孙,没能亲手抱抱家里的第四代,便匆匆辞别了人间。阴阳两隔的痛,像一根细密的针,在往后的日子里,时不时扎在心口。转年,我揣着满心翻涌的思念,踏上去山西阳泉苏家峪的路——那是妈妈长大的地方,是她无数次在饭桌上念叨过的故土。

在村口那座古朴的祠堂里,我拂去族谱上的浮尘,一眼望见了妈妈的名字,静静嵌在泛黄的纸页间。同行的乡人告诉我,妈妈的童年,就泡在这方山水里。十岁之前,她跟着伙伴们在田埂上追蝴蝶,在溪边摸鱼虾,看遍了十年的花开花落,把最无忧无虑的时光,种在了苏家峪的泥土里。十岁之后,她便去了姥爷开的染房里读书,染缸里飘出的染料气息,伴着琅琅书声,一伴就是六年。后来学业有成,她成了镇上的会计,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把青春的底色,晕染在了这片故土的烟火里。

妈妈这一生,心里总揣着一个旅游的梦。她总说,等爸爸退休了,就一起去看看远方的山和海。可这份念想,终究被岁月搁浅。爸爸退休后身体抱恙,她便把那个远方的梦,悄悄藏进了心底,转身扛起了照顾爸爸的担子。那些年,她往返于肥城和泰安的路上,陪着爸爸做康养,一日三餐精心照料,洗衣擦身细致入微,这一守,就是二十个春秋。岁月磨去了她的棱角,也染白了她的鬓发,她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妈妈为数不多的远行,是2015年侄女大婚。因为女婿是曲阜人,我们一家人便陪着侄女,去了那座满是儒风古韵的小城。记得那天,妈妈穿着新做的蓝布衫,牵着哥哥的手,在孔庙的红墙下慢慢走,眼里满是笑意。谁曾想,那竟是她人生里最后一次远行。一年后,侄女生下孩子,妈妈却永远离开了我们,徒留我们在尘世,一遍遍回忆她的温柔。

从那时起,我便在心里许下诺言,要替妈妈,把脚步迈向山河。疫情第一年,我揣着妈妈的照片,双飞桂林,看漓江的水映着青山,看渔翁撑着竹筏在江上缓缓而行,我对着山水轻声说:“妈妈,你看,这里的水真绿啊。”第二年,和朋友驱车去南京,那是中山先生的南京,是藏着百年风云的南京,也是爸爸曾领过表彰的南京。站在南京的街头,我仿佛看见爸爸当年捧着奖状的笑容,也看见妈妈若是在场,一定会拉着我的手,细细打量这座城的模样。第三年,我去了银川,看贺兰山的落日,看塞上江南的风光,年末,我遇见了现在的妻子。她勤劳务实,落落大方,待人接物有着和妈妈一样的温柔与通透。妈妈,你看,我寻到了像你一样好的人,往后的日子,再也不会孤单了。

2024年,我们从银川再赴桂林,算作一场简简单单的旅途婚礼。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山水作伴,清风为媒。后来,我们又去了北京、天津,直到山海关。站在山海关的城墙上,看长城蜿蜒着伸向远方,心里满是壮阔。再后来,我们在上海小住了两个月,看遍十里洋场的烟火,尝遍弄堂里的小吃。2025年,我揣着一沓厚厚的稿纸,住进了五峰山。妈妈总说我是“看山童子”,与山有着解不开的缘分。果然,站在山间,听着松涛阵阵,笔尖便淌出了文字。那些日子里,我写爸爸的一生,写他的勤恳与坚韧;写哥哥的音容笑貌,写他曾陪我走过的岁月;也写妈妈,写她的温柔,写她的遗憾,写她藏在时光里的爱。

车轮还在前行,桂林的山水就在前方,云雾缭绕的模样,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妈妈,你看,你的儿子一直在路上,替你看遍这世间的山长水阔,替你把那些没来得及实现的梦,一一完成。这一路的风,这一路的景,都想慢慢说给你听,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妈妈去世十年纪

人物

- 我:1968年生,退休矿工,故事讲述者

- 哥哥:1963年生,比我大五岁,爽朗踏实(画外音、回忆片段真人出演)

- 表哥:1953年生,长辈,温和怀旧

- 工友老张:哥哥的矿上同事,热心爽朗

场景

1. 主场景:老屋客厅,角落停着一辆漆面斑驳却零件完好的旧摩托车,车把上还缠着半旧的布条。墙上挂着妈妈的黑白照片,照片旁贴着泛黄的粮票。午后阳光斜斜照进来,落满灰尘的茶几上放着一盘瓜子,暖融融的光里飘着点岁月的味道。

2. 回忆场景:矿上单位宿舍走廊,摆着两个大木盆,盆里养着活蹦乱跳的鱼,地上放着一杆旧秤。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映着潮湿的地面。

【开场】

(主场景。我坐在藤椅上,摩挲着照片里妈妈的笑脸,指尖微微发颤。表哥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放在茶几上,热气袅袅升起。)

表哥 (叹气) 一晃啊,咱姨走了整十年了。今年我都七十三了,日子过得是真快。

我 (望着照片,声音发涩) 快得很。她总说,苏家峪的院子一亩地大,春天一到,蝴蝶满院飞,那是她这辈子最舒坦的十年。

(画外音,哥哥的笑声清亮响起,带着点少年人的意气)

哥哥 (画外音) 弟,等我攒够钱买了摩托,以后矿食堂发的粮食,咱再也不用肩扛手拎了,直接骑车拉回家!

(我嘴角扯出一抹笑,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摩托车,眼神温柔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车把上的布条)

我 那是八十年代的事了。哥比我大五岁,在矿上咬牙攒了整整一年工资,才买下这辆摩托。往后二十五年,这车就成了家里的“功臣”——矿食堂每次发的米面粮油,全靠它一趟趟运回家。坑坑洼洼的路,哥硬是骑得稳稳当当,风里来雨里去,愣是没出过一次事故。

表哥 (点头,抿了口茶) 记得记得。那时候你哥骑着车,你坐在后座扶着粮袋子,俩人灰头土脸的,却笑得震天响。后来他还在单位宿舍卖过鱼,说是挣点零花贴补家用,天天起早贪黑的,真是个肯吃苦的。

(我起身走到摩托车旁,慢慢摩挲着车座,像是拍着哥哥当年宽厚的肩膀。灯光渐暗,主场景隐去,回忆场景亮起)

【回忆片段】

(昏黄的灯光下,哥哥蹲在木盆旁,麻利地给鱼换水,我拎着水桶站在一旁帮忙。工友老张拎着饭盒路过,看见鱼眼睛一亮。)

老张 (笑着凑过来) 大强,又进鱼了?好家伙,这鱼看着真新鲜!给我称两条,晚上回去炖鱼汤!

哥哥 (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 张哥,您来的正好!刚从早市拉回来的,活蹦乱跳的,保准鲜!(拿起捞网,捞起两条肥美的鱼,放在秤上) 您看,二斤半,收您五块钱,算便宜点!

老张 (掏出钱递过去) 你这小子,就是实诚!不像外头那些小贩,净缺斤短两的。(接过鱼) 对了,你天天起这么早,白天还得下矿,扛得住不?

哥哥 (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 扛得住!多挣点,给我妈添件新衣裳,再给我弟买本他念叨好久的书,值!(转头冲我喊) 弟,把水桶拎过来,再给这盆鱼换换水!

我 (应了一声,快步上前) 来了哥!

(哥哥弯腰捞鱼的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灯光渐暗,回忆场景隐去,主场景亮起)

【回到现实】

(我站在摩托车旁,眼眶泛红,抬手抹了抹眼角)

我 那时候哥卖鱼,凌晨三点就骑着摩托去早市进货,冰碴子冻得他手都红肿了,却从来不说苦。挣来的钱,一分都舍不得花,全交给妈贴补家用。(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走得早,没来得及……没来得及跟着妈,回一趟苏家峪看看那满院的蝴蝶。

(阳光挪动,落在照片上妈妈的眉眼间,柔和得像她当年的目光。我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表哥)

我 妈十岁那年,姥爷带着她从山西来山东闯荡。那时候姥爷生意做得红火,苏家峪的日子,是妈一辈子都念着的甜。

表哥 是啊。咱姥爷是个能干人,在山东扎下根,才有了咱们这一大家子。你媳妇1973年生的,比你小五岁,人贤惠,这些年亏得她照顾你。

我 (点头,眼眶有点热) 83年我十五,还是个毛头小子,总跟在妈身后,看她在灶台边忙活,闻着饭菜香就流口水。93年我二十五,娶了媳妇,妈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媳妇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的家常。

(画外音,哥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哥哥 (画外音) 弟,这车骑得稳当吧!等我卖鱼赚了大钱,咱就带着妈,回她念叨的苏家峪,看看那蝴蝶,尝尝老家的味儿!

(我走到摩托车旁,慢慢跨上去,脚踩住脚踏板。发动机没有响,却仿佛听见了当年突突的轰鸣,听见了风掠过耳边的声音,听见了哥哥的笑声。)

我 (对着照片轻声说) 妈,十年了。您看,哥买的摩托车还在。他总说要带您回苏家峪,等明年开春,我就骑着它,带着你们的念想,去看看那满院蝴蝶,去走一走您小时候的路。

(阳光铺满客厅,摩托车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像一段走不完的旧时光。)

【落幕】



半生荒唐一场病

二十八岁那年,我穿着笔挺的西装,牵着新娘的手站在红毯尽头。司仪高声说着“永结同心”,台下亲友掌声雷动,我望着妻子含笑的眉眼,以为握住了往后余生的安稳。那时的我,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觉得日子就该这般,柴米油盐,岁岁年年。

可日子过着过着,就渐渐走了样。许是婚后的平淡磨掉了最初的热忱,许是骨子里的躁动不安分,我没能守住那份承诺,在外面沾了出轨的腥。纸终究包不住火,妻子发现了我的背叛,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只有冰冷的沉默。后来,她也用同样的方式,还给了我一场背叛。

曾经温馨的家,成了一地鸡毛的战场。我们不再说话,屋子里的空气都是冷的,每一次对视都带着刺。那些日子,我活得像个困兽,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戾气,既恨自己的荒唐,也怨妻子的决绝,更恼这一地狼藉的生活。

这份郁结,又勾出了我年少时的憋屈。从小到大,我都是旁人眼里的“软柿子”,被欺负、被嘲弄是家常便饭。那些屈辱的记忆,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偏偏在那段日子,我撞见了三个恶霸在街头横行,对着一个小贩拳打脚踢。

看着他们嚣张跋扈的模样,年少时被欺负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再加上婚姻里的憋闷,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我什么都没想,转身就冲进旁边的杂货铺,抄起两把菜刀就冲了上去。

“都给我住手!”我红着眼睛嘶吼,举刀就朝着为首的恶霸劈过去。那人也是个狠角色,非但不退,反而挥拳朝我打来。我反手又是一刀,却因为用力过猛,刀刃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眼看另一个恶霸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我急红了眼,摸出藏在背后的另一把大刀——那是我早年间收藏的,一直没派上用场。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狠狠砍了下去。刀锋划破空气的声响,混着对方的痛呼,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剩下的两人见状,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那一刻,我站在街头,握着还在颤抖的刀,看着满地狼藉和跪地的两人,只觉得扬眉吐气。那些积攒了许久的憋屈、怨怼,仿佛都随着这一刀,被砍得粉碎。我以为自己赢了,赢回了年少时丢失的尊严,赢走了心头的郁气。

可快意恩仇的滋味,终究没能尝多久。那场街头的冲突,像一场盛大的烟火,燃尽了我所有的气力,也埋下了病痛的种子。此后的两年,我依旧被婚姻的烂摊子纠缠,依旧被那些荒唐的过往牵扯,脾气越发暴躁,作息越发混乱,常常彻夜难眠,靠烟酒麻痹自己。

直到某天清晨,我起床时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半边身子麻木得不听使唤,重重摔在地上。被送到医院时,医生的诊断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脑梗。

躺在病床上,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连抬手都成了奢望。那些曾经的意气风发,那些街头的快意恩仇,那些婚姻里的爱恨纠缠,此刻都成了笑话。我才恍惚明白,人生哪有什么扬眉吐气的报复,那些失控的戾气,那些荒唐的执念,终究都化作了病痛,一字一句,报应在了自己身上。

半生荒唐,终究落得一场病。往后的路,怕是要在这病床上,慢慢熬着,慢慢悔着。


作者近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