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29年,鲁迅临终前执念重见藤野先生,为何遭到“拒绝”?


1936年深秋的上海,已浸透了入骨的凉意。

病榻上的鲁迅已近弥留,瘦削的脸颊泛着病态的苍白,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但床头却始终摆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29年前,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的藤野先生赠予他的纪念照。

不久前,鲁迅还曾反复追问日本学生增田涉:“藤野先生可有消息?若能再见一面,此生无憾。”

然而直到1936年10月19日鲁迅逝世,这场跨越29年的重逢终究未能实现。

后世不少解读认为,是藤野先生主动“拒绝”了鲁迅的相见请求,但翻阅史料才发现,遗憾的背后,是时代洪流下的身不由己与命运错位。

一、仙台岁月:超越民族偏见的师生情谊


1904年的仙台,还带着日本东北小城的淳朴与闭塞。

这一年9月,22岁的周树人(鲁迅)早已经历家道中落,背着行囊走进仙台医学专门学校,成为这所学校有史以来唯一的中国留学生。

彼时甲午战争结束刚十年,日本社会对中国人的歧视普遍存在。

鲁迅在《藤野先生》中回忆:“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

就在这样的环境里,30岁的解剖学教授藤野严九郎,成了鲁迅留学生活中唯一的光。

藤野出生于福井县五代行医的“兰医”世家,幼年接受汉学教育,对中国先贤充满敬意,这样的学养让他从未戴着有色眼镜看待这位异国学生。

每周课后,他都会主动索要鲁迅的讲义,用红笔逐字批改。

从语法错误到板书疏漏,从解剖图的比例偏差到血管走向的标注错误,无一遗漏。

最让鲁迅铭记的,是“漏题风波”中先生的挺身而出。

当时鲁迅的解剖学成绩为59.3,虽未及格,但翻览当时1904-1905 学年的成绩表,该科目的惨淡成绩一目了然:

该科目不及格率 32%,留级率高达 20%。鲁迅 59.3 分是7门课中成绩唯一的不及格,7门课平均分位于中等水平。考虑到用非母语学西医,这个成绩已算不错。

日本留级生诬蔑藤野私下泄露考题给中国学生。

面对流言蜚语,藤野依旧坚持自己的教学原则上课,同时配合学生会的检查,并主动为鲁迅正名。

这份不卑不亢的坦荡,让敏感的鲁迅感受到了超越民族的尊重。

多年后他在文中写道:“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1906年3月,因“幻灯片事件”,认清国民精神麻木的鲁迅决意弃医从文。

离开仙台的那天,藤野先生特意将他叫到研究室,郑重地递上一张自己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有“惜别藤野谨呈周君”的题字,并叮嘱道:“以后有机会,记得寄一张你的照片给我,也常写信说说近况。” 

鲁迅含泪答应,却没想到这一别,竟成了两人29年失联的开端。

值得一提的是,鲁迅后来在《藤野先生》里说“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所以没能回赠照片。

其实1909年他回国后就有过留影,最终没能履约,说到底还是源于当时“自觉落拓”的窘迫心境,不愿让恩师看到自己一事无成的样子。

二、分别之后:两条平行线上的各自坚守


离开仙台后,鲁迅辗转东京从事文艺活动。

1909年回国后先后在杭州、绍兴任教,彼时的他尚未成名,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对于藤野先生的叮嘱,他并非刻意遗忘,而是“自觉落拓,无颜也无必要写信给老师”。

在那个“学成归国却未能施展抱负”的阶段,鲁迅不愿让恩师看到自己的窘迫,这是文人的自尊,也是对师长的敬畏。

而藤野先生的人生,也在鲁迅离开后遭遇了重大转折。

1915年,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并入东北帝国大学,校方出台新规:无留学经历、非顶级大学毕业的教师一律不续聘。

藤野先生既无镀金文凭,也无背景支撑,自然成了淘汰对象,被迫辞去教职。

他曾想过赴德国深造,但因德语能力不足未能成行。

为了谋生,他先去了东京的慈善医院做全科医生,后来又辗转多个城市寻找教职,却屡屡碰壁。

1916年底,走投无路的藤野回到故乡福井县,在芦原町开了一家小小的耳鼻喉科诊所,靠着给乡民看病维持生计。

藤野回乡后不久,便与以前的学生彻底失去了联系。

仙台医专的改组让旧同事星散,书信往来渐渐稀疏,最后彻底断了音讯。

藤野先生在故乡行医的日子,低调得如同多年平静的水面。除了周边乡民,几乎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没人再提及他曾在仙台的过往,也少有人知晓这位乡野郎中的学识与热忱。

与此同时,鲁迅的人生在1918年迎来转折。

他以“鲁迅”为笔名,发表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一举成名,从此成为中国新文化运动的旗手。

但即便声名渐隆,他始终没有忘记藤野先生,只是当时的通讯条件有限,跨国寻人的难度极大。

1926年,鲁迅在厦门大学任教期间,写下《藤野先生》一文,发表在半月刊《莽原》上。

文中详细记述了仙台岁月的点滴,将藤野先生塑造成超越偏见、热忱关怀异国青年的典范。

这篇文章不仅是对师生情谊的追忆,更藏着鲁迅对纯粹人格的向往:乱世之中,藤野先生的正直与坦荡,成了他对抗世俗污浊的精神支柱。

此后多年,鲁迅开始寻找藤野先生。

1931年,日本青年增田涉经内山完造介绍,专程来上海师从鲁迅学习中国文学。

得知增田涉来自日本,鲁迅便时常借着聊天的机会,向他打听日本学界的消息,反复询问是否听说过“仙台医专的藤野严九郎教授”。

1934年,增田涉与佐藤春夫编译《鲁迅选集》时,鲁迅特意叮嘱:“其他文章可全权处理,唯有《藤野先生》一文,务必译出补进去。” 

他的心思就是,希望借助作品在日本出版的契机,让藤野先生看到这篇文章,从而获知自己的消息。

三、晚年寻师:跨越国界的牵挂与遗憾


1935年,《鲁迅选集》在日本出版,此时的鲁迅身体已日渐衰弱,肺结核的折磨让他频繁咳血,却依旧牵挂着藤野先生。

在致友人的信中,他详细记述了寻师的进展:

“藤野先生是大约三十年前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的解剖学教授,真名实姓。该校现已成大学,三四年前曾托友人打听,他已不在那里了。是否在世,不得而知,倘仍健在,已七十左右了。”

增田涉受鲁迅所托,在日本多方打探藤野的消息,却屡屡碰壁。

当时的福井县交通不便,藤野的诊所仅服务周边乡民,名气极小,而“藤野严九郎”这个名字在日本很常见,寻人工作如同大海捞针。

鲁迅在病榻上不止一次向增田涉流露牵挂:“既然没有消息,也许先生已经去世了”,还曾望着藤野的照片喃喃询问:“不知道他有没有子女,能找到他的子女也好……” 

这些细碎的念叨里,藏着鲁迅对重逢的渴望,更藏着难以言说的担忧与不甘。

而此时的藤野先生,其实还健在。

他在福井县的诊所里,每天为乡民诊治病痛,过着清贫却踏实的生活。

1935年《鲁迅选集》出版后,他的长子恒弥将这本书带回家。

恒弥的语文老师菅好春发现,书中《藤野先生》的主人公与恒弥的父亲高度吻合。

藤野先生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卷首鲁迅的照片,良久才喃喃道:“真的是周君啊!”

读完《藤野先生》全文,61岁的藤野一个人静坐了许久,对儿子说:“这篇文章的主人公就是我,但你不要和任何人说。” 

他没有主动联系鲁迅,并非有意“拒绝”,而是源于骨子里的谦逊与窘迫。

彼时的鲁迅已是享誉中日的文坛巨匠,而自己却只是故乡的一介乡村医生,事业受挫、生活清贫。

他不愿让昔日学生看到自己的落魄模样,更觉得自己为鲁迅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小小的善事”,不值得被如此铭记。

更为关键的是,藤野得知鲁迅的消息时,早已错过了联系的最佳时机。

1936年10月,鲁迅逝世的消息传到日本,藤野先生才从油墨香尚未散尽的报纸上,获知这一噩耗

据他的侄子、副溶血弧菌发现者藤野恒三郎回忆,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藤野没有言语,只是正襟而坐,将刊登着鲁迅照片的报纸郑重举过头顶,默默行了几拜,久久没有放下。

四、遗憾背后:大时代的错位与人性的光辉


1937年3月,藤野先生在《文学案内》杂志上发表《谨忆周树人君》,字里行间满是遗憾与怀念:

周君在小说里,或是对他的朋友,都把我称为恩师,如果我能早些读到他的这些作品就好了。听说周君直到逝世前都想知道我的消息,如果我能早些和周君联系上的话,周君该会有多么欢喜啊。” 

鲁迅逝世后不久,日本侵华战争全面爆发,战时物资紧缺,导致消炎药等药品价格飞涨,堪比黄金。

有药商受军方委托,专程找到藤野的诊所高价求购存药,声称“支援前线,意义重大”,却被藤野断然拒绝。

他严肃直言:“这些药品是当地村民的必备药,如果将其抛售,诊所就无法营业,受苦的还是那些无权无势的老百姓。” 

送走药商后,他还特意叮嘱两个儿子:“你们要记住,中国是将文化教给日本的先生,这样的战争应该尽快停止。” 

这份清醒的反战立场、坚守医者仁心的坦荡,与鲁迅以笔为刃唤醒国民的启蒙事业,在精神层面达成了高度契合。

1945年8月10日,在战争结束前夕,71岁的藤野严九郎在出诊途中倒下,次日清晨与世长辞。

在这一年1月,他的长子藤野恒弥,从东北帝国大学医学部毕业后进入航空医学研究室,却被迫应征入伍成为军医,最终因病逝于广岛。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并未压垮这位老人,他始终坚守诊所为乡民治病,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他的诊所里,还留存着当年批改过的鲁迅讲义复印件;而鲁迅的遗物中,那张“惜别”照片始终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两位先生最终都未能再见一面,但藤野的谦逊与坦荡,鲁迅的感恩与坚守,在大时代的洪流下显得格外珍贵。

他们用各自的一生证明:真正的情谊,从来不会被国籍、距离与时间所限制;而人性的光辉,总能在乱世中照亮彼此的前行之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