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紫阳,不管您是乘船还是坐车,整个旅程有些像剥洋葱。滩是闯了一滩又一滩,山是翻了一山又一山,紫阳城始终不见踪影。可正当你精神恍惚恹恹欲睡之际,眼前突然那么一亮,狭仄的空间突然就开阔了许多,一座山城毫无预兆的直挺挺的”挂”在你面前,从江滨到山顶,层层叠叠错落有致,让人不由得暗自惊叹,人民群众的伟大创造力。如果把山城比作一个阳刚的伟岸男子,那这绕城而过的一泓碧水,就是一位温柔的明媚少女。
城依山势,屋舍便也学着山的样子,疏密有致的一路往上攀,往往是你家屋顶上的离离衰草,对着的就是别人家的庭院的墙根。窄窄的小巷,石阶被无数个脚板磨得光亮,两边的屋子,多为旧木板的门面,白天卸去晚上再装上。门楣低低的,门槛高高的,人走进去,身子便不由得要微微地一俯。门里传出的声音也是老的、旧的:有柴禾或石炭在灶膛里毕剥的轻响,有铁锅与锅铲从容不迫的絮语,也有老人与孩童那拖着长长腔调的土语、慢吞吞的咳嗽声,慵懒的三花猫,以及那灶台上熏得发黑的腊肉,随处可见的背篓 ,一切的一切,都似乎在向我们叙说着一段段,一桩桩悠远而又悠远的往事。
我们下榻的宾馆位于县城新区。这一带高楼林立,人来车往 ,颇有些现代化气息。傍晚时分,我们一行人到街边的广场遛弯。此时霓虹闪亮,县城在灯光水影的映衬下,犹如一颗巨大的熠熠生辉的宝石。在这里,有跳广场舞的,有蘸了水在地板上练书法的,也有拿了话筒唱紫阳民歌的。
我听了一会,很有趣,比如这首:
“郎在对面唱山歌,妹在灶屋烧茶喝。
听到情歌心意乱,撤出柴火用水泼。
娘怪女儿手脚慢,湿柴烧火咋得着。
坡上去捡干柴禾,险呼说出情哥哥。
……”
极富有生活化的白描,清新而雅致,又把思春的小儿女心态表现的淋漓尽致,让人忍俊不禁 会心一笑。
广场的一侧有护栏,我走过去才发现,广场的一部分竟是建在一栋高楼的楼顶之上。名为广场,倒不如说是阳台更确切点儿。我的乖乖呀,这样的奇观,也只有紫阳这样的山城才有吧。据说还有缆车,像电梯一样穿越城市,将人从山脚载到山顶,只是我们初来乍到,不知道具体位置罢了。凭栏远眺,四围是黑黢黢的群山,中间如同一个超大的天坑,而紫阳城就像只巨大的青蛙稳稳的匍匐在坑壁上。
刚睡下,就有郑君来访。他和我们一行人中的廖某是老熟人老伙计。作为东道主,郑君盛情地邀请我们出去吃夜宵。早用过晚饭了,那吃的动哇?可架不住郑君热情,我也被强拽了起来去蹭饭。
这是一家土菜馆,专营当地的农家菜。席间有纸包汉江鱼、油糍夹馍馍、干洋芋片炒腊肉、渣辣子皮豇豆、蒜苗血粑粑等等,喝得是自烤的拐枣酒 。
丰盛的菜肴让人欲罢不能 ,恨只恨晚饭吃的太早,肚皮儿太小。最后上的是主菜蒸盆子,里面有土鸡、猪蹄、藕块及各类时鲜菜蔬。据说要在灶上蒸煮四小时之久,是出了名的功夫菜。这道菜原是行走于江上的船工所创,流传开来就成了紫阳人家家户户年夜饭的扛把子。
我们边吃边聊。郑君是个有故事的人,生于僻壤却有鸿鹄之志。少时家贫,早早的出来闯江湖。概括起来就是;太平洋上当水手,尼罗河边捉泥鳅。纽约市里挖地沟,巴黎城外泡洋妞。数年间,围着地球转了几个来回 。在掘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后,郑君金盆洗手,和心心念念的Sophia,安生生的在西安城里开了一爿茶叶店。有茶园,属于自产自销性质。对于家乡的特色,郑君如数家珍娓娓道来。言紫阳自古就有”八怪”,“三宝”之说。“八怪”者:出门就爬坡 ,屁股一撅能背二百多,苞谷浆粑当酒喝,家家都有吊锅锅,肥肉只当豆腐块,石头片子当瓦盖,老婆婆个个都有旱烟袋,爬坡上岭比猴快。这“八怪”一说山民生活之艰辛,一说山民生活之特色。可谓是生动形象,诙谐幽默。
道完了“八怪”,说”三宝”。“三宝”指得是紫阳的特产 :民歌,金橘和富硒茶。
民歌刚才在广场上已经领略过了,确实是不同凡响。据郑君介绍,紫阳民歌是先民们在生产和生活中创造和发展出来的。想当年“湖广填四川”,各地的移民都有自己的方言与文化。这时候“对歌”,就成了最简单最直接的交流方式。在山乡,大家看到什么唱什么,想到什么唱什么。人逢喜事,吼一嗓子;厄运连连,也来一嗓子。紫阳民歌不拘一格,形式灵活。有时候两帮人马还会各占一山头,相互比试。能在比赛中胜出,是很荣耀的一件事。姑娘要是唱的好,那是远近闻名的百灵鸟;小伙要是唱的好,媳妇儿很好找。
紫阳的金橘大小如铜钱,皮如薄纸、酸甜度适口。自古就是有名的特产。古时候设有专门的官员,负责金橘进贡事宜。可惜我们没那口福,来的不是时候,去年的存货已经基本售罄了。
至于紫阳茶。郑君本来就是经营茶叶的。说起自己专业的事儿,滔滔不绝。可惜我们这伙人和我差不多,对于品茶是外行,属于妙玉口中的驴饮一类。大抵只能分清未发酵的是青茶。至于什么红茶,白茶,黑茶之类的估计大概都是一个味儿把。老郑此举有些对牛弹琴了,哈哈。
临别之际,郑君约我们明日去他的茶园参观。
第二天一大早,郑君就开了车接我们。他的茶园在焕古镇,离县城不远。
沿着汉江,转了几个弯,那一片一片的新绿,便豁然在眼前铺开了。此时惊蛰已过春分未至。出门时关中大地还是一片萧瑟,这里已经春意融融了。那新绿,从远处看,一片片,一条条蔚为壮观;可走近了,却又没了,就像调皮的小孩,故意和我们捉迷藏。新出的叶芽儿,有完全舒展开的,有稍微舒展开的,娇嫩的如同婴儿的手。手指儿轻轻一掐,就有汁子流出。风过时,满山的叶芽儿便一齐地、微微地颤抖着,发出一种极窸窣的沙沙声。我觉得,这不是普通的声音,这是春的旋律,是大地的乐章,是给勤劳的人民最好的赞歌。
忽然,从峰峦深处,飘来一阵歌声。调子是高亢的,悠长的,尾音拖得老远,老远,要绕过好几道山梁才肯慢慢地落下:
头遍採茶茶发芽,手提篮子头戴花,
姐採多来妹採少,採多採少都回家。
二遍採茶茶叶青,採了茶来绣手巾,
两头绣的茶花朵,中间绣的採茶人。
……
那嗓音,像是被山间的风、被崖畔的泉洗过一般,清亮亮脆生生,又带着一丝天然的、不加修饰的沙哑。循声望去,了无人迹。这随处可闻的山歌小调哇,也许比这些茶树、橘树还要古老。千百年来,采茶女的悲欢、山民的辛劳、以及对家乡山水的眷恋,都借着这随口而出的小调,一代代地留传下来。那歌里的“郎”与“姐”,早已不是具像化的人了,他们成了这山、这水、这茶树,橘树的精魂。歌声歇了,余韵却还在山坳里、茶树,橘树间,袅袅地,久久地不肯散去。它已经和这满山的茶香融在了一体了。
终于要离开紫阳了。我忍不住再回首,遥望这座熟悉的,陌生的小城。
山城在暮色中慢慢地朦胧起来。夕阳像一枚熟透了的、满是汁水的红柿子,轻飘飘的挂在西山的肩头。它把最后的、最醇厚的金光,慷慨地泼洒在江面上。江水不再是白日里那般清冽的碧绿,它变成了一条飘逸的金河。山的倒影是墨黑的,被这金光一衬,轮廓愈加分明,也格外温柔。白日里的喧嚣,一一散去,只剩下这一江春水脉脉的流着。归棹的渔船,欸乃一声,从一片金光里悠悠地荡出来,又缓缓地荡进另一片金光里去,像一声轻轻的叹息,融进了无边的静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