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剑|南山半腰有菜畦(宜丰采风第八辑)

南山半腰有菜畦
图文/龚剑

信步走出靖节祠。

村外,一块似乎不情愿留下的“荒秽”之地。

满是杂草,准确说是干枯的杂草,黢黑黢黑的,根根竖起,纵是隆冬亦不肯倒伏,真是“猛志固常在”,亦或是精卫口中衔着的“将以填沧海”的“微木”。

正是这片干枯的杂草中间,有一尊似乎白色的塑像——因为它浑身落满尘埃,身躯微微前倾,头很自然地向远处张望,好像一个人劳动后站起身稍作休息而满意地看向远处。

塑像不可靠近,枯草里藏着苍耳,豆苗是不可能有的,即使是稀疏的;甚至菊花也没有,即使是菊花茎。只有塑像后面竖着一块洁白的板子,上面写着三个大字——“东篱处”,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有过菊花,而今天,它在一棵古樟下面。

只有干枯的布满苍耳的杂草,和熙的冬日阳光里耸立着刚硬的黑色,风起处,索索作响。

南山是在的。

就在塑像的前面。既不绵延亦不巍峨,恰到好处。弯腰,起身,抬头,南山就自然悠进了眼帘。若低点,则似乎丘陵,目光会越过山顶,望向远处的天际;若过高,则给人威压,不能将南山尽揽眼眸,人也不能舒展。

即使是隆冬,半山腰的蔬菜仍是碧玉般,菜畦四周用蛇皮袋围着,五颜六色如彩旗。

南山也没有菊花,甚至松树。

同行的宜丰陶渊明研究会主任李文老师非常仔细地在塑像周围寻找菊花梗,很是失望,羞赧地说,没有菊花,应该种上的,但没有钱。

而金总则说,下午去看陶渊明纪念馆,大家想想心目的陶渊明是什么样子,似乎也有为眼前这个农夫的寒碜解围的意思

转身,靖节祠又进入眼帘。

老实说,它显得俗气而没有厚重感。红色的琉璃瓦在明亮的阳光下十分炫目灿烂,几乎全部是钢筋水泥不锈钢堆砌起来的建筑,只有包括门口在内的几幅对联引起了我一点兴趣,何况《渊明故里八修靖节祠》中还有几个错别字。

那么,我们对陶渊明纪念馆会有什么期待呢?

陶渊明纪念馆坐落南屏公园。这里车水马龙,门口还有许多烧烤、水果摊点。我站在坡上拍这些摊点,有个摊主说不能把她拍进去,我说,如果大家都来这里打卡,你的生意会更好。她于是高兴地笑了起来。园内有许多适合小朋友玩的设施,吸引着父母带着孩子出行。

满是烟火气息。

走过一条两边摆着写有“南屏市集”摊位的走廊,穿过写有“陶渊明故里”的牌坊,来到一个小广场,中央矗立着陶渊明的塑像,它的身后便是陶渊明纪念馆。看上去是一座江南随处可见的砖混结构房子,质朴如陶诗的风格。进门才发现它呈“回”字形,最里面的“口”由青砖铺就,四周游廊。虽不高大,却感觉它低调中有奢华,让人尊敬而亲近。

进门往左是陶渊明研究会的办公室,小巧而典雅,房间四周的书架上摆放着书籍,颇有宋淳祐年间进士、官至观文阁大学士、户部尚书的曾渊子的《藏书墩》所作题咏中的“玉洞清幽石作床,期间万卷古书藏”的意趣。我们一行十八个人围着会议桌听李主任对陶渊明作简短的介绍。瞬间,两耳充盈高世音,厢房承托千年韵。明代首辅陈资善朝拜了靖节祠后写下的《题靖节公像》中有“北牖高眠无俗客,南山静对有芳怀。披图怀古追高义,一代文章两晋才”,今天,我们也算是“追高义”,但不知我们是否为“俗客”,若是,真辱没五枊先生。

出得纪念馆,只见陶渊明塑像旁又有不少人在照相,如我们虔诚;园内,游人如织;而游乐场内,孩子们更是欢声笑语;门口的摊位前顾客不断——岁月一片静好——这不正是陶公所盼望的世外桃源的情景吗?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这些句子自然在脑海中浮现。  

没有菊花又怎样?没有松树又如何?这些是靖节先生用来做篱笆,以便将他和官场区分开来。他的桃花源是耕田的好地方,里面是桃李,是榆柳,是桑树,是鸡鸣,是狗吠,而他的南山半腰是菜畦。诗人在这里“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此景,不正是诗人所愿吗?

此刻,我们行走在桃花源,南山在你我心中,它的半山腰是碧绿的菜畦。没有松树,没有菊花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