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标准音的起源及促成'A=440 Hz'国际标准的原因?

编者按:

前几天中华书局霞姐让我给书局琴社做个小讲座,第一堂扫盲讲座。我想那一定要有个非常有趣的切入话题才好玩,我初设的内容就是,如果你穿越到明清两代想学琴?如何开始?于是我拿着一张脏兮兮的琴板就去了,假装是旧货市场刚淘来的旧琴,给大家演示如何搓绒扣、穿琴轸、绑琴弦和定音。
古代琴人如何定音高?从古书上看方法多样,最常用的是先上五弦,上到松紧适度便以五弦为基准音高来定其他弦。(1-4,5-7弦分别绑在两个雁足,1和5都是最里侧。如果以一弦为基准,容易起的调太高,七弦容易绷断。不知我这样解释大家能理解么?或许给丝弦上过弦就懂了。)
那么古琴什么时候开始有标准音高的概念呢(三弦为F,五弦为A(110Hz),可用4倍频440Hz定音)?听中科院计算所研究员、古琴家陈长林先生说,是近现代北京琴会和上海今虞琴社商量着定的,说起来还是不足百年的事情。古琴定标准音有很多好处,比如可以和箫等更多的乐器进行合奏。
而实际上在不录音,不合奏的情况下,多数传统琴人是难得会用到标准音高的。20年前我接触古琴的时候,见那时候的琴人都是熟练的使用泛音调音。调不好怎么办?一遍遍练就练出来了。而今的新新琴人,多是掏出手机,打开APP调音软件。而调音软件多默认A=440,有些会玩的琴友会把A设置为432,420,415甚至390。就我自己而言,总觉得440Hz的标准对于古琴而言偏高,如果没有调音器干扰,我自己舒服的音高在390到420之间,因我的琴和弦而异。每个人有自己的喜好差异,我想这才是古琴最大的魅力。当然我们公众号早年曾经转载过一篇文章,写432是“宇宙频率”,主要论点是曾侯乙编钟是按432Hz。随着这些年我自己对曾侯乙编钟的了解,看法是那个文章看看就是了,里面很多内容偏娱乐性质多一些。
好,编者按写到这里,就引出了一个问题。A=440Hz的国标是如何来的呢?分享一篇吴昭良的小文《促成'A=440 Hz'国际标准的原因,竟是因为广播电台》,原载于EastmanGuitars公众号:

要谈标准音之前,先来简单的了解一下乐音。乐音都有固定的'频率',代表音波在空气中震动的次数,这个声音的频率的单位过去叫做cycle per second (CPS)(每秒震动数),现在都称'Hertz” (赫兹),两个单位完全相同。譬如100HZ就是指每秒钟震荡100下,也可以说是100CPS。震动越快、数值越大、声音越高。音乐用的音阶,则是来自不同乐音间震动数的固定比例: 八度是2:1,五度是3:2,四度是4:3,大三度是5:4,小三度是6:5。用这种方式调律就是纯律。


由此可知,音乐中乐音的关系是相对的,而非绝对的。必须先有一个音高,再由那个音高去找出相对应的其他音符,来构成音阶。这个参考音高,就是我们所称的标准音。在继续谈标准音之前,容我再次强调,由上述可以理解,相对音感才是真正的音感训练,所谓的绝对音感其实并不存在,因为音高的取决是人为的、非绝对的,音乐系所强调绝对音感的训练,实在与音乐的本质背道而驰。



回到标准音上。正因为标准音是人为的,并不是天生的,因此历史上会有各式各样的音高标准——特别是近代测量技术开发之前的数个世纪。你很容易可以理解,古时候的人怎么能够测量一条弦或音管每秒震动多少次呢? 


在音叉发明之前,音高的变化,以今日的眼光来看,不可思议(音叉是在1711年由英国人John Shore 所发明的A=423.5)——曾经看到一个表单,列举了欧洲各地不同城市里,教堂的管风琴建造时所确定下的音高,是了解当时音高变化最客观的依据。一时间找不到那个完整的表,先把手边有的几个类似数据让大家了解,中央Do上方的La,在不同时间、地点的音高:


17世纪威尼斯:A=465 Hz

18世纪法国:A=392 Hz

1720年的英国:A=380 Hz

汉堡,莱比锡,威玛巴哈演奏过的:A=480 Hz

亨德尔,1740年的音叉:A=422.5 Hz

1780年的音叉:A=409 Hz


据了解,亨德尔喜欢A=423 Hz,莫札特喜欢A=422 Hz,总的来说,巴洛克时期的音高变化从最高A=465到A=392都有。北德偏高、南德偏低。威尼斯高、罗马低。


这些客观数据应该足够了解当时的'惨况'了。当音乐家越来越频繁的旅行演出后,这个问题的矛盾更加的严重了。这时候音乐圈发展出各种对应的方法,譬如让管风琴移调配合管、弦乐器,或是相反。可以理解的是,音高标准的问题,是一种人为选择,而不是自然就有。




对管乐制造商而言,他们制作的乐器若是比竞争者略高时,乐器在音色表现上就更显得灿烂、华丽。弦乐器也一样,借由较高的调律,来凸显演奏时的灿烂音色。举个例子跟大家分享:


帕格尼尼的第一号小提琴协奏曲,大家都知道那是D大调的曲子,但实际上当初帕格尼尼演出时,使用了调性上较阴暗的降E大调,发给乐团的谱当然是指法困难的降E大调,但是他自己演奏时,将四弦调高半音,使用D大调的指法,听觉上比降E大调(乐团) 灿烂华丽,指法却更简单。聪明吧!这种调音法可是有专有名词的,叫做Scordatura (变格定弦、错误调弦或是特殊调音法),小提琴除了GDAE的标准调音法外,都可称为Scordatura,巴洛克之前用的较多,圣桑的《骷髅之舞》也是将E弦调低半音的Scordatura。


虽然如此,竞相以较高的音高来取悦听众的手法,不仅让弦乐器演奏者必须面对更频繁的断弦(当时都是羊肠弦),对歌手的压力也更大。可想而知的,在音乐会越来越繁荣的同时,对统一音高的要求也更加殷切



更细微的古老实况,需要更大的篇幅,让我集中在这个近代标准音上吧。首先是1859年,法国政府制定了一条法律,规定A=435 Hz这是一个妥协的作法,毕竟A=450 Hz对歌手而言实在太高了,A=422 Hz对听众而言又实在不够刺激。这个标准在欧洲曾经风行了好一阵子。1896年的英国,在通过一些咨询与计算后,得出A=439 Hz,变成他们的标准。


虽然开始出现一些'标准化'的音高标准,然而在那么多国家,各自拥有各自传统、知名歌剧院与乐团、钢琴制造商的不同……真正的一致却是很难达成。很难想像的是,真正促成音乐界达成音高的协议,竟是来自广播电台,原来拜科技所赐,20世纪30年代兴起的广播实况音乐会广播,让各国、各乐团之间不同的音高问题有了正面冲突的机会。借由广播业界的推动, 欧洲与美国,终于在1939达成共同的协议——在愈发走高的音高趋势和较早的音高标准之间,取得妥协——决议出A=440 Hz ,非常接近英国皇家爱乐的A=439 Hz。至此,音乐史终于有了国际意义的'标准音'。



走笔至此,应该可以理解的是,所谓的音高标准是人为的选择,不是天生如此或是自古如此。用一种夸张的说法,你高兴的话,只要不需要与人用音乐沟通,你爱调多高是你自己的事。但话说回来,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音高无法与人合奏吧?


因为是人为的,实务上也很难有强制性(在舞台上,温度、湿度的变化都会直接影响音高随之变化),因此,这个标准音与其说'规定',不如将其看成'建议'。虽然国际标准化组织于1955年再次确认A=440 Hz是所谓的Concert Pitch (音乐会音高),虽然英国乐团一直维持在这个音高,但是如纽约爱乐、波士顿交响乐团等美国乐团、以及法国、意大利、丹麦、匈牙利等部分欧洲国家的乐团,都更喜欢以A=442 Hz作为他们音乐会的音高;目前几乎所有德国、奥地利与一些欧洲大陆的乐团,都喜欢用A=443 Hz,柏林爱乐从早先的A=445 Hz略调降成A=443 Hz;维也纳爱乐则使用A=444 Hz;1993年我与台北爱乐在维也纳演出时,当时的钢琴也是按照A=445 Hz来调节的。


除此外,现代古典界的所谓古乐风潮,惯常使用的音高是A=415 Hz,有巴洛克音高之称。回到前文我提出的那些客观数据,要理解这个巴洛克音高也是另一种'妥协',而非规定。对于A=440 Hz的情形,A=415 Hz刚好是低了一个平均律的半音,这个妥协有个最大的优势,就是当演出时同时存在巴洛克与现代乐器时,可以轻易地靠移调(移高或移低半音),让双方的合作结合,解决了必须重新调音或购置乐器的困扰。



再次强调,音高是选择题,不是是非题,不应说调成怎样才正确,应该说调成怎样会比较好。是好坏,不是对错。至于巴洛克演奏风格,那又是另外的课题了。希望这份简要的说明,可以消弭大家对标准音、或说音乐会音高的诸多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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