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茶馆】无即明:此心不变(配音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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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制作:盈子

此 心 不 变

无即明

       赵松与李梅,出生在同一条青石板巷的两头,打小一块儿长大。巷口的老槐树记得他们追逐的笑声,巷尾的小学堂见证了他们并排的课桌。他们是真正的“同令”,同年同月,连生命最初的啼哭,据说也只隔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十八岁那年的夏夜,月光如水银般泻满了整个巷子。刚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赵松,心像鼓满了风的帆。他约李梅在老槐树下见面,手心攥着汗,几乎要捏碎那枚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换来的素银戒指。蝉鸣震耳,他的声音却轻得发飘:“李梅,我们……我们一起去上大学,以后,以后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李梅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低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她是班里成绩最好,也是最漂亮的姑娘,心气很高,目光早已越过巷子,望向了更远更未知的天地。那所北方著名的学府,是她挣脱熟悉轨迹的船票。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很低,却像冰珠子砸在石板地上:“赵松,我们……我们还太小了。世界很大,我想先去看看。”

       戒指没有送出去。赵松觉得,那晚的月光,此后多年都带着凉意。

       光阴当真似箭。这一箭,倏忽便穿透了四十个春秋。

       两人的人生轨迹,像老槐树分出的两根枝桠,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李梅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座北方大城,进了一家严谨的研究所,与数据和图纸为伴。她聪明、勤奋,也越发挑剔,对工作,对生活,对人。介绍人踏破门槛,她总能敏锐地发现对方身上某种“不达标”之处——学识的、品味的、甚至仅仅是挤牙膏的方式。她成了亲友口中“齐天大剩”,条件那样好,却一年年蹉跎下来。夜深人静时,她并非没有过瞬间的恍惚,但那十八岁夏夜树下仓促的求婚,与其说是遗憾,不如说更像一个提问——提问自己当初拒绝如此真挚地期待,提问自己当初“先去看看”的选择,是错还是对?她将这提问妥帖收藏,如同收藏一枚风干的书签。

      赵松则回到了家乡的小城,顶了父亲的职,进了厂子。他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像车间的流水线,平稳而缺乏惊喜。第一次婚姻结束于性格不合,第二次止步于对方无法忍受他“心里总像缺了一角”的恍惚,第三次,则连他自己都累了,觉得大概自己就不适合婚姻这座围城。离离合合间,青春意气被磨成了温吞与倦怠。他不是没想起过李梅,但想起的,永远是那个夏夜树下,眼神清亮、裙摆飞扬、长发飘飘的少女。那个形象太鲜明,太完美,以至于后来任何现实中的面孔与之相比,都显得黯淡失真。他爱的,与其说是那个具体的人,不如说是自己青春时代全部的热情与憧憬,一个永恒的、被月光定格的符号。

        都说岁月无情,一转眼就都到了五十八岁。机缘巧合,两人又在老家巷子重逢。老槐树更粗了,他们鬓角也染了霜。李梅退休后回到了小城,赵松则刚刚结束了第三段婚姻,独自住回老屋。简单的寒暄后,不知是谁先提起了那个遥远的夏夜,气氛有了微妙的松动。

       得知赵松再次单身,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李梅心里破土而出,并且迅速长成参天大树。她突然觉得,自己这大半生的“挑剔”与“等待”,冥冥中都有了答案——原来是为了等他,等他重新变得“可用”。这念头让她枯寂已久的心湖泛起汹涌的波澜。她几乎是带着一种弥补历史缺憾的决绝,向赵松发出了信息:“我们……我们都错过了大半辈子,现在,是不是可以在一起了?”

        赵松看着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他感到一种深重的茫然,而非喜悦。

        李梅等了几天,没有回音。她不解,继而有些愠怒。她找到了与两人都熟稔的发小阿三,年轻时他们常一起玩耍。“阿三,你去帮我问问赵松,他到底什么意思?我……我这么多年一个人,心里从来没有真正装下过别人。这份心,他没感觉吗?”

       阿三奉命前去,在赵松摆满旧书和老唱片的小客厅里坐下,沏上一壶酽茶。他转达了李梅的话,末了叹道:“老赵,李梅不容易,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有你。”

       赵松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窗外那株已然苍老却依旧枝繁叶茂的槐树。半晌,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阿三读不懂的、深刻的疲惫与澄澈。

      “是啊,阿三,”赵松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她的心没变,一直守着十八岁那年我递给她的那个承诺。我的心……其实也没变。”

      阿三刚要点头,却听赵松继续缓缓道:“只是,她守着的是那个'承诺’,而我守着的,是树下那个穿着碎花裙、眼睛里有星星的'姑娘’。四十年的时光,能让小溪改道,能让青山白头。我们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人了。我爱的是记忆里十八岁的李梅,那个我想与之共赴未来的少女幻影,而不是……眼前这位,和我一样,被岁月打磨得棱角全无、只想找一处安稳避风港的五十八岁的李梅女士。”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她的'不变’,是对一个答案的执着。我的'不变’,是对一个问题的留恋。我们……早就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了。如今,又何必非要挤进同一个屋檐下,互相指认彼此的陌生呢?”

     阿三怔住了,茶香袅袅中,他仿佛看见四十年的光阴,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裂开一道深邃的峡谷。那里面填满了各自不同的风雨、选择、得到与失去。所谓的“此心不变”,原来可以是两条永不交汇的平行线,在时光的迷雾中,固执地延伸向各自的远方。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动,沙沙作响,像是岁月一声悠长的叹息。

作者简介:胡觉明(笔名无即明),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上海诗词学会会员,上海楹联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