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民||难忘的小学生活

难忘的小学生活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然而,我的小学时光却如清溪奔流,一去不返,只留下温润而隽永的回响,在心底悄然沉淀为最柔软、最明亮的底色。每每追忆那段纯真岁月,耳畔仿佛又响起琅琅书声,眼前浮现出恩师慈祥的面容、同窗稚拙的笑靥,还有那方被阳光浸透的教室、那条蜿蜒通向校门的乡间小路——一切皆历历在目,令人无限眷恋与感怀。

1971年9月,天高云淡,秋光澄澈,金风送爽。我怀揣着懵懂却炽热的梦想,背着母亲用各色碎布精心拼缀而成的花布书包——针脚细密,色彩斑斓,饱含一位农妇深沉而朴素的期许——第一次迈进了总寨小学的大门。那一刻,我悄然踏上了漫长而坚韧的求学征途:从稚气未脱的乡村孩童,到1997年毕业于青海师范大学生物教育专业的大专生,二十六载寒暑更迭,六千多个日夜砥砺,我走过了一条布满荆棘却又闪耀微光的求知之路——它曲折蜿蜒,却始终向上;它质朴无华,却饱含力量。

犹记那个清晨,母亲早早起身,用温热的井水一遍遍为我洗净久未沾皂的脸颊与双手,又细细梳理好额前微乱的发丝。她牵着我的小手,步履轻快,脸上漾着欣慰而期待的笑容,走向总寨小学。彼时,一、二年级尚在古朴幽静的老爷庙中授课;待升入三年级,老庙拆除,一座崭新的砖瓦校舍拔地而起,成为我们真正意义上的“学堂”。那时的农村尚未普及学前教育,初入学的孩子们,大多是在游戏与好奇中开启认知之门的。教室里摆着简陋却结实的木制桌凳,黑板斑驳,粉笔灰簌簌飘落;老师手中那只黄铜铃铛清越悠扬——轻轻一摇,便是上课的庄严号令;再一摇,便迎来课间雀跃的欢腾。新生的第一课,是齐声高呼“毛主席万岁!”,声音稚嫩却无比虔诚;第二课,是深情吟唱《我爱北京天安门》,旋律简单,却饱含赤子之心;随后,便是识字启蒙:马牛羊、鸟虫鱼,日月水火、山石田土……一笔一画,皆是世界最初的轮廓。那时,拼音尚未走入课堂,普通话也未曾成为教学语言,但那一声声乡音朗读,却同样承载着对知识最本真的敬畏与渴求。

总寨小学,作为当时总寨地区的中心小学,规模虽不宏大,却底蕴深厚:全校共设五个年级,每级两个教学班,总计十班,学生逾五百人。一支由十五位可敬师者组成的育人队伍,默默耕耘于此,他们或温厚如春雨,或刚毅似青松,以粉笔为犁,以讲台为田,在贫瘠的土壤里播撒智慧的种子,在清贫的岁月中守护少年的梦想。

在这所浸润着泥土芬芳与书香气息的校园里,五年光阴如诗流淌。其中几件往事,至今仍清晰如昨:一个雨后初晴的午后,老师带我们赤脚踩进泥泞的菜园辨认植物;一次寒冬清晨,全班围炉而坐,听校长讲述“凿壁偷光”的故事,炉火映红了每一张专注的小脸;还有那张贴在教室墙上的手绘课程表,边角已微微卷起,却始终被我们视若珍宝……这些细微而温暖的片段,早已超越时光的冲刷,凝成我生命年轮中最坚实、最温润的一圈——它们无声诉说着:教育之始,不在宏大的叙事,而在一颗心唤醒另一颗心的真诚瞬间。

二年级那个清冷的秋日清晨,我吃完热腾腾的早饭,背着书包踏着晨光走进校园。刚坐到课桌旁,便聚精会神地听李玉芳老师讲授《小蝌蚪找妈妈》——她声音温润,板书工整,眼神里总漾着慈爱的光。可没过多久,一阵翻江倒海般的腹痛猝然袭来,我脸色发白、冷汗涔涔,还没来得及起身,早饭便不由自主地倾泻而出,狼藉地洒满整张课桌。李老师见状,立刻放下课本,快步上前,一边轻拍我的后背,一边柔声说:“别怕,快去我办公室洗一洗,老师陪着你。”我含泪奔出教室,耳畔却飘来几声稚嫩又刺耳的低语:“真恶心……太脏了!”就在这时,李老师清亮而坚定的声音如暖流般响起:“孩子们,老师就是你们的妈妈,会用全部的心力守护你们、照顾你们。”我蓦然回头——只见她已蹲在桌边,用干净的蓝格子抹布一遍遍擦拭着污渍,额前碎发微湿,神情专注而温柔。那一刻,一股滚烫的暖意倏然涌上心头,仿佛春阳融雪,悄然漫过心田——那是一种与母爱毫无二致的、沉静而磅礴的深情。

三年级那次语文测验,我只考了59分。试卷上鲜红的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开我整个世界,把原本雀跃的心情震得支离破碎。我默默伏在课桌上,泪水无声地洇湿了练习册的边角;整日恍惚失神,连窗外的鸟鸣都显得遥远而模糊。放学后,我攥着试卷踟蹰在家门口,不敢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更不敢直视母亲温煦的目光。李玉芳老师敏锐地察觉了我的异样,轻轻将我唤至办公室。她没有一句责备,只是拉过一把椅子让我坐下,端来一杯温水,目光澄澈而笃定:“一次跌倒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拍拍灰再站起来。回家告诉妈妈,心里的疙瘩才能真正解开。”她的话语如清泉滴落心湖,泛起层层涟漪。当晚,我把试卷递给母亲,她没有皱眉,只是轻轻抚着我的头发说:“下次努力,妈妈相信你。”——那一刻,我又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那份如影随形、细密绵长的母性之爱。

五年级第一学期,一场突如其来的肺结核病如阴云笼罩了我的童年。高烧反复,咳嗽不止,父亲辗转奔波于湟中县各大医院与乡间药铺之间,眉头紧锁,步履沉重。幸得总南村德高望重的祁祯祥老人倾心施治,以祖传偏方悉心调理,终使病情日渐痊愈。老人家银发苍苍、目光慈和,他不仅治愈了我的病体,更以仁心仁术赋予我崭新的生命力量。为此,我休学一年,在静养中积蓄成长的能量。

复学后的第二个五年级,沈应成老师接任我们五(1)班班主任兼语文教师。他身形挺拔,目光如炬,衣襟常沾着粉笔灰,袖口磨得微微泛白——那是无数个伏案备课、批改作业的深夜留下的印记。他敬业如磐石,育人似春风:学习上,他严而不苛,对每位同学的学习进度了如指掌,绝不让一个孩子掉队;生活上,他既如兄长般嘘寒问暖,又似严父般立规明矩——对违纪行为从不姑息,却始终以耐心细致的谈心代替简单训斥,以春风化雨的智慧消解少年心事的坚冰。正因他夙夜匪懈的耕耘,我们班连续三年获评校级“先进班集体”,成为全校师生交口称赞的标杆班级。

沈老师的语文课堂更是充满灵性与温度。记得一次生字教学,讲到“浙”字,他点我回答。我朗声答道:“浙,浙江的浙!”他颔首微笑,随即抛出问题:“怎样巧记这个字?”教室一时静默。他从容踱步至黑板前,提笔写下“浙”字,指着三点水旁娓娓道来:“浙江临海靠江,水波浩渺,所以'浙’字左旁是'氵’——有水的地方,才有灵动的江南啊!”话音未落,全班哄堂大笑,笑声清脆如铃,在阳光斜照的窗棂间跳跃回荡。而他朗读课文时,声音清越如涧泉击石,抑扬顿挫间饱含情感,仿佛文字在他唇齿间复活,化作一幕幕鲜活的画面——能聆听沈老师诵读,本身就是一场涤荡心灵的审美盛宴!

更令人敬佩的是,沈老师还兼任校武术队教练。他精心选拔张生辉等八位同学组建总寨小学武术队,由张生辉担任队长。训练场上,他要求极严:“站,要如松立岩;动,须似鹰击长空——宁可不动,动则必迅疾如风!”他尤其注重“精、气、神”的锤炼,动作不到位,便一遍遍示范、手把手纠正;汗水浸透衣衫,他亦伫立如钟,目光灼灼,直至每个招式刚劲有力、气韵贯通。谁若懈怠,屁股上准会落下他象征性的一记轻拍——那是鞭策,更是期许。在轰轰烈烈的“农业学大寨”热潮中,他带领这支稚气未脱却英气勃发的少年队伍,走遍湟中县各乡镇,献上数十场精彩纷呈的武术展演,赢得阵阵喝彩与由衷赞叹。

数学老师刘延云,则以严谨与幽默并存的独特魅力深深折服了我们。那时,我们班数学成绩常年稳居年级榜首。一次课上,有位同学悄悄在桌下摆弄纸飞机,刘老师并未厉声呵斥,而是笑意盈盈地打趣道:“哟,咱们班还有同志在搞'地下工作’呢!”全班顿时笑声如潮,那位同学霎时面红耳赤,像熟透的苹果,从此上课再不敢分神。最令我动容的,是他那份近乎虔诚的认真:板书一丝不苟,批改作业逐字圈点、密密批注;他总能敏锐捕捉每个孩子的思维盲区,课后主动为学困生“开小灶”,不厌其烦地讲解、追问、再演示,直至对方眼中豁然开朗,他才如释重负地舒展眉头。翌日,他还会巧妙复现同一题型,只为帮我们筑牢知识之基——这份持之以恒的坚守与深情,虽无惊天伟业,却在我心中筑起一座巍峨丰碑:平凡之中见伟大,细微之处显师魂。

而在我心底最柔软处,永远珍藏着一位朴素而炽热的音乐引路人——民办教师卢吉章老师。四年级那年,村里露天放映歌剧电影《洪湖赤卫队》,悠扬激越的旋律如星火燎原,点燃了全村少年的心。卢老师深受感染,毅然在一学期内,以饱满的热情与精湛的技艺,教会我们完整演唱《洪湖水,浪打浪》《手拿碟儿敲起来》《没有眼泪,没有悲伤》《看天下的劳苦人民都解放》《这一仗打得真漂亮》五首经典唱段。如今,我已年近花甲,每当《洪湖水》的旋律在耳畔响起,眼前便浮现出卢老师站在简陋教室中央,手持竹板、击节而歌的身影——他衣衫洗得发白,笑容却比阳光更明亮,那歌声里,有信仰的纯粹,有艺术的光芒,更有师者燃烧自己、照亮童年的滚烫初心。

劳动教育亦是我们童年不可或缺的厚重底色。每学期至少一周的劳动实践,让我们在泥土与汗水中读懂责任与担当:秋收时节,三年级以上的同学齐赴尕总寨山巅,在金浪翻涌的麦田里挥汗如雨,弯腰拨麦、俯身拾穗;农田基本建设高潮中,我们又奔赴徐家寨尕庄尔滩平整土地,在总南村塘土湾挥锹挖沟、培土栽树……稚嫩的手掌磨出水泡,黝黑的脸庞沾满泥星,可那一双双托举麦穗、扶正树苗的小手,早已悄然撑起对土地最深沉的敬意。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五载小学时光如清溪奔涌,一去不返。然而那些温暖的面容、谆谆的教诲、奔跑的足迹、嘹亮的歌声、沁汗的田野……皆如星辰镌刻于记忆苍穹,历历在目,熠熠生辉。这段浸润着师爱、汗水与成长的纯真岁月,早已沉淀为我生命河床中最温厚、最坚韧的基石,终身难忘,永志不忘。

作者:韩国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