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炜
《红楼梦》有两个名称：“红楼梦”和“石头记”，两个名称哪一个在前哪一个在后，说明什么？下面作一番梳理。
永忠（1735—1793）阅读的抄本是“红楼梦”，不是“石头记”：《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兼吊雪芹》。他与曹雪芹“同时”。
瑶华（1743—1811）了解的名称是“红楼梦”，不是“石头记”：“第红楼梦非传世小说，余闻之久矣，而终不欲一见，恐其中有碍语也。”“非传世小说”，即没有印刷本。
明义（约1743—1803后）阅读的抄本是“红楼梦”，不是“石头记”，他写了《题红楼梦》诗。
袁枚（1716—1798），提到的书名只有“红楼梦”，没有“石头记”。
以上这些人读到或提到的这部书，都是私下传阅的手抄本，题诗或记录时还没有公开印刷的“程甲本”。通常认为曹雪芹的生年是1715年或1723年，卒年是1763年末或1764年初，可作大致的对照。
《红楼梦》正文一开始是：“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第一回到一半又写“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一共出现了4 个书名，但没有“红楼梦”。既然这样，那上面所举这些文人的笔下为什么都是“红楼梦”而不是“石头记”，也不是“情僧录”、“风月宝鉴”和“金陵十二钗”？非常明显，他们看到和了解的这部书，所署的书名是“红楼梦”而不是其他，也就是在印刷本《程甲本》问世前，读过抄本又有记载的书名都是署“红楼梦”，第一回中的4个名称都不是最后的正式书名。
下面来看后来发现的手抄本的名称:
戚序本的名称是“石头记”，
蒙府本的名称是“石头记”，
俄藏本的名称是“石头记”，
甲戌本的名称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己卯本的名称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庚辰本的名称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郑振铎藏本首页题“石头记”，版心是“红楼梦”，
卞藏本的名称是“红楼梦”，
舒元炜序本的名称是“红楼梦”，序文末署乾隆五十四年，即1789年，当时程甲本还没有问世，
杨继振藏本的名称是“红楼梦稿”。
以上展示有什么规律可循？接着来看周春在《阅红楼梦随笔》中的记载：“乾隆庚戌秋，杨畹耕语余云：雁隅以重价购钞本两部，一为《石头记》八十回，一为《红楼梦》一百二十回，微有异同。”庚戌是1790年，当时还没有印刷本，雁隅名徐嗣曾，1763年进士，任福建巡抚。很清楚，程本问世前有两种手抄本，一种是80回，名称是“石头记”，一种是120回，名称是“红楼梦”。
所以根据早期抄本过录的，都是作者先传出去的80回，名称为“石头记”，如戚序本、俄藏本等，蒙府本的后40回是补抄，原本也是80回。后来作者完成了全书120回，并将书名改成“红楼梦”，所以永忠、瑶华、明义、袁枚他们看到和了解的都是完整的全稿120回，名称都是“红楼梦”，且都没有“未完”之憾。杨继振藏本是120回，所以名称是“红楼梦”。舒元炜序本虽是80回，但他在序中说明这80回不完整，还缺40回（不是缺28回也不是缺30回），尚待抄补齐全，所以名称也是“红楼梦”。
那么甲戌、己卯、庚辰这三种手抄本又是怎么一回事？看一下书名，这三种是很特殊的抄本。非常明显，在所有手抄本中，只有这三个出现“脂砚斋”的名称，其他抄本连“脂”字都没有。尤其是这三种抄本都是“重评”本，也就是在这之前已有了批语中所说的“诸公之批”。由于在抄这三种本子时，市场已经广为流行印刷本《红楼梦》，所以批书人说是“仍用”“石头记”，而且是“再评”“重评”本，只是因为正文中提到“石头记”，觉得还是这个名称好，才“仍用石头记”，可见“石头记”是以前用过后来不用的书名。
至于卞藏本，首个收藏者称是1936年从上海的地摊购得，只有10回加48个回目，没有批语，由于是过录本，过录所据的底本是《红楼梦》，所以名称是“红楼梦”。郑藏本只有2回，也没有批语，信息量太少，学界对其命名、底本、版本归属和书名使用等都存在争议。
总结一下，《红楼梦》前80回先传抄出去，名称是“石头记”。后有作者完整的120回本流传，范围比80回本广，所以当时文人看到的是120回本，名称是“红楼梦”。按照程伟元所说，后四十回有散稿，至于他手中的40回究竟是一次性获得还是陆续收集，已不可知，但他未提是“石头记”。到1791年程本120回印行，此书正式确立书名“红楼梦”，并很快出现了各种翻印本，名称为“红楼梦”，都是120回。前80回有后人的过录本，名称是“石头记”。“脂砚斋”看到市面上流行的《红楼梦》后，“仍用”“石头记”作为抄本的名称，并加了不少批语，也就是“重评”，这才有了三个独特的手抄本。（中国红楼梦学会第八届理事、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绍兴市越文化研究会第三届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