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儿的艺术
——陪凌珂创作《双梦记》
邢本宁
凌珂是谁?也许有人会说是当今京剧老生中,余派传人,陈志清老师的高徒;恐怕也有人会说凌珂是远离京津,长居大连,晨起望大海练功,日落对汪洋喊嗓,专爱贴演唱作繁重吃功老戏的好角儿。
但只怕少有人知道,凌珂还是一个打骨子里渴望创作,渴望以最正宗的京戏余门家法,演绎真我,同时又说出最具普世性故事的戏台说书人。《双梦记》正是凌珂作为三十载京戏学徒,试图反刍生命历程与舞台经验,自我叩问:「我是谁?京戏又是甚么?」的阶段性答卷。
2022年《双梦记》大连试演(楚布 摄)
我有幸与凌珂结缘于少年时。整二十年前,二〇〇五年凌珂带着〈碰碑〉到台北演出,我当时还未成为一个编剧,只是台大戏剧系的学生,面对初露头角的京戏演员,不畏笨拙地问了许多大外行的题目,大放厥词地发表看戏心得。许多评论笨到,一出口,就令凌老板傻了,不知道该怎么答。幸喜凌珂心量宽宏,后来反谢我,往往是这些看似蠢笨,非京戏本位的疑惑,逼着他思索戏剧的本质为何?京戏无可取代的价值又何在?为甚么要借着戏来说故事?甚至,戏演到后来,不得不自问:「人活着,又是为了啥?」
凌珂总慷慨地和我分享他的生命故事,以及一个又一个对他触动至深的戏与角色。我也试着编写剧本与他共同创作,借着实际习练,上下求索,试着合力回答以上诸多大哉问。多年下来,我们遂一起合作了两个作品,一是介绍骨子老戏美学的《碰老戏・问樵》;二是将杨延辉十五年身在异域,面对公主不敢说真话的恐惧,转化成当代男性的婚姻处境,叩问人究竟如何诚实,而创作出的独脚戏《碰老戏・四郎》。
我这辈子总有一天要把这故事演出来
时至二〇一八年,河南小说家阎连科老师与我分享了阿根廷小说家博尔赫斯的极简小说《双梦记》,这故事本源于一千零一夜中的《一梦成富翁》。博氏以极精简的篇幅,写据一个可靠人士所言,神同时向两个人赐下指点鸿运与宝藏的梦。其中一位家住开罗,仗义抒财,散尽千金,仅余一间房子,他在梦醒之后,立刻循梦中指示踏上旅程,历经九死一生,来到远在波斯的伊斯法罕。不想,竟被正在搜捕盗贼的士兵队长疑为匪徒,痛打一顿。
2022年《双梦记》大连试演(楚布 摄)
在审问中,这被怀疑的异乡人,解释自己纯粹是因偶得一梦,遂立刻不疑有他地来到此处,并非匪徒。士兵队长一听,立刻笑得连大牙都露出来了,说他自己曾三次梦见在开罗有间,前有日晷,后有无花果树,树边有喷泉的房子,底下藏有许多宝藏,但他可不会蠢到信梦上当,真以为那儿有甚么金银财宝。队长边讪笑,边赏给眼前信梦的傻子几枚金币,打发他回家。这开罗来的人,回到了家,在自家的喷泉下,也就是士兵队长梦见的地点,真挖出了宝藏,得到祝福与好报。博尔赫斯在《双梦记》的最后一句,写道:「在冥冥中主宰一切的神是慷慨的。」
我一听这故事,内心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甚至是命运感,彷佛阎老师告诉了我《双梦记》,正是场我人生中绝对不可轻忽的梦,非得做点甚么不可。于是,我借着到凌珂长沙老家排戏的机会,与他分享了这个故事。
凌珂一听,当下脑门一热,涨红了脸,兴奋地直喊:「我这辈子总有一天要把这故事演出来!」我永远忘不了,凌珂听完的当下,脑中已经冒出满满的想象,开心地从他家的沙发上跳了起来,手舞足蹈地比画起来。
约一年后,凌珂福至心灵,我的邮箱中躺着角儿连写四天,一挥而就的《双梦记》初稿。我读得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这仗义抒财,散尽千金的人物,被起了一个名子,就做万士信。万士信在穷途末路之际,那怕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儿,也死活不愿意变卖父母留给他的祖宅。大段的唱词,写着万士信懊悔难当的心境,彷佛一个渴望回头的浪子。这些意念并非出于原著,而是凌珂的创造,我不禁浮想联翩,到底是甚么是凌珂心底深处,必须代代传承的祖宅?又何为他生命之中,活至尽处,杀了头都绝不可变卖的精神资粮?
「爱与京戏」
「爱与京戏」是浮上我心头的答案。
凌珂学戏也晚,更非梨园世家出身,十六岁才开始正式练功。决定拣这吃苦活受罪的路走,全出于真爱。他从小在外婆的带领下,习字读书,遍览三国水浒,边读边入迷地渴望,有天真能成为书中的豪杰好汉。许是这愿心,令苍天有感,令凌珂拾到一张戏校的招生宣传,正与这可爱的梦想不谋而合。
凌珂正如万士信,有梦就毫不犹豫地上路追求,啥苦都愿吃,啥功都肯加倍地练。我深深记得,有一回闲聊,凌珂曾对我说过:「我初进校,落后同学太多,但就有一位冯育民老师特别愿意带着我练功,我就感到非报答老师这份恩情不可。带着这意念,竟然一个星期就把本来怎么也劈不开的腿给劈开了。」
《双梦记》本次演出响排
一颗爱戏的心,其本质是爱人、爱生活。一般人往往仅企求苟全于社会的结构中,如大机械中的螺丝钉运转,工具化地谋生度日,逃避心底活出真实生命的渴望。而真正的大角儿不同,他必须警醒着,时时刻刻真正意义地「活着」。嬉笑怒骂,血泪爱恨皆要在生活中,大无畏地追求体验,理解他人也理解自己,方能在舞台上将深度的情感,以艺术化的技巧令观众感知共鸣。唯有真正「活着」的角儿,方能激发人们在观戏之时,不经意地碰撞到自身灵魂深处的声音,彷佛也能「活着」了。
我读着凌珂热腾腾的《双梦记》初稿,正成了那个被角儿不经意碰撞到灵魂的人,难以自禁地写上数千言读后感,以及修改建议,回了信。承蒙角儿不弃,收信之后,又是连夜改本,再出剧本新稿。如是,在数年间,《双梦记》这个本子,是几经沉淀,又几经讨论修改。也曾于大连试演过一回。
时至今年中秋,我奔大连欣赏凌珂与翟谦合作的《朱痕记》,边听着角儿一曲哀悼亡母亡妻的反二黄,我边听边无法不想起《双梦记》中万士信在失亲之后,孑然一身的悔愧哀感。
凌珂与我连夜摊出本子再看,谈及彼此人生行至中年,对于父母妻女的责任,以及对于如何爱人与被爱的体会理解,只觉得若不把这些感悟揉入本子,再翻上一层,不仅仅愧对了自己活过的这些年,更是种不诚实。
唯有真了,对内心诚实了,这样的创作,方可能透出善,透出美。
创造,是深度浸淫传统后的自发作为
京戏的观演传统中,观众早对台上将会发生的故事烂熟于心。换言之,观众知道的,总多于戏中人物对自我命运的理解。观众几乎总站在一个近于上帝的全知视角,俯视舞台,点评戏中人的善恶,或讥嘲或崇拜角色一切的抉择。我循着这个点,和凌珂反复推敲哪段该先演,甚么该后说,方能更深刻地写出万士信的命运感。角儿大才,一点就透,接连数日,白天排戏,晚上连夜改本。当面改不完的,微信再继续沟通,最终大幅调整了《双梦记》的开篇结尾和人物设定,崭新地又出了一稿。
2022年《双梦记》大连试演(楚布 摄)
在修改讨论本子的历程中,凌珂总一再分享,他作为一个京戏的学徒,唱念做打固然是他作为演员日夜习练的核心。然而京戏是门总体性的艺术,一位演员对于剧本的故事结构,文字雅俗韵味,唱念安排次第,舞台场面调度,音乐锣鼓唱腔,他深觉不能停在浅层的了解,更应该借着直接练习创作,才可能有更深的学习体悟。也唯有如此,这样打出来的本子,设计出的调度、表演和唱腔,方能与自我生命及表演美学信仰完全契合。
凌珂深信,创造,是深度浸淫传统后的自发作为。好题材,犹如春风,春来了,根已深的大树,自会抽芽长叶,向光而生。
奇迹不在梦里,
在你愿意相信的那一刻
我作为一路尝试为京戏演员写剧本的编剧,在学校分科分专业的体制下,最初是从文学审美的途径开始学写戏。直到遇上原是唱京戏小生,有丰富舞台实践经验的刘慧芬老师,才开始理解,京戏编剧的本份是为好角儿量身裁衣,不只是要编出好故事写出文学性,更要将角儿的表演唱念特点,以及音乐结构与好故事揉合成一体,最终出来的戏,才有可能真正立得住,传得久。
凌珂与叶蓬老师(中)
难忘我这回一到北京参与排练,凌珂第一件事,便是带我去拜望他的恩师叶蓬。叶老师听说我们在修本排练,立刻兴致勃勃地分享起年轻时也曾多次尝试为自己写剧本,灵感一来,没有哪一次是不写到东方泛白才歇手的。叶老师笑着鼓励凌珂:「嘿,咱这哪里是不尊重编剧呀!但我也得练练笔,这也是我学戏的一种方法呀!」
第二天,凌珂马上和合作超过二十年的琴师刘磊、鼓师孙永合乐对腔,老搭档默契地,在对于音乐唱腔的共同美学认知下,迅速地再次修正微调。
凌珂与乐队老师们
昨晚《双梦记》响排,与凌珂从天津开始合作多年的名丑窦骞,在彼此极深的相互理解与信任中,新戏活演,现场抓哏,乐翻全场。凌珂也特意请到了这些年对他在京戏美学上,有极深影响的陈超老师到现场协助看排。一下了戏,便相互推敲起锣鼓经、板式的选用与铺排理路。
我何其幸运,经此参与体验了凌珂《双梦记》这出完全以角儿为核心的创作,方更深地理解,为甚么京戏在出现导演制以及严谨分工后,会本质性地改换了京戏新创作品的样貌。也再次令我想起对我和凌珂都影响至深,出生于意大利,创办了欧丁剧场的导演尤金诺·芭芭(Eugenio Barba, 1936~)曾亲口对我说:「要创作一出戏之前,你得先创造出你自己学习戏的方法。」而《双梦记》,正是凌珂学戏的具体阶段性习作。
本文作者邢本宁与凌珂
我问凌珂如果要用一句话说《双梦记》在表达甚么,你会怎么说?他琢磨出了这样一句话:「奇迹不在梦里,而在你愿意相信的那一刻。」而我会说,这份相信,正是对京戏的虔诚信仰;人间若有奇迹,正是「角儿的艺术」。
京戏的学徒,仅此献上《双梦记》。愿邀您至剧场中一同哭笑,体验人活着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