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琐忆】曾繁涛||战火硝烟:第六章 “12.2”战斗-02.战斗达成预期

第六章  “12.2”战斗

01.准备出击

孙副连长右手刚放下电话,左手中861指挥机送话筒已放到嘴边:“命令,第一波次出击,第二波次准备!”

洞外,早已蛰伏在阵地表面堑壕的第一波次队员迅速跃出堑壕,像猛虎下山一样,猛的冲向603高地,不到两分钟就占领了603表面阵地。9点12分,第二波次在第一波次和我军炮火的掩护下,迅速通过603高地,向604高地冲击。我们指挥组紧跟第二波次向前冲。这时,敌军的炮火更加猛烈,炮弹在603高地和604高地之间像雨点般落下爆炸,身边战友不时有人倒下。此时,我一点也不紧张,全部精力都集中到应对各种情况和保护郑副班长之上(他是主手,保护主手是副手的职责之一)。

突击(网络图片)

阵地上硝烟弥漫,泥土夹着弹片横飞,火箭爆破器开辟的通道已经看不到了,剩下的都是弹坑,有的弹坑达一米多深。我和郑副班长在孙副连长之后,不顾一切地跟进,一边传达上级指令,一边上传孙副连长的战报,间隔着呼叫炮火。我和郑副班长每人一部电台,他使用的是十瓦单边带,我背的是硅两瓦,加上各种附件,每人负荷达20多斤。经过紧张的奔袭,我们俩已经气喘吁吁。由于一直坚守在一线猫耳洞中,没有搞出击前临训,体力有些跟不上,但我们不能掉队,更不能脱离突击队长孙副连长太远。于是,越过一个个弹坑,跳过一道道堑壕,一会儿匍匐,一会儿卧倒,机器在呼叫,我们就不停地传达作战指令。由于炮声、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干扰巨大,我们只有大声呼叫,甚至“喊叫”了,喉咙变得嘶哑了。纵然头顶炮弹,脚踩雷群(尽管之前排除了一些,但仍有很多没有排除),不时有战友踩雷负伤,仍然顾不了那么多,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往前冲。

9点15分,不幸终于来临,就在我从一个弹坑跃进到前边弹坑回头找郑副班长时,紧跟而上的第三波次队员告诉我:“报话员负伤了!”并指了指我右后侧弹坑。我心头猛的一紧,迅速回跳,只见郑副班长躺在坑底,面部被炸得乌黑,右脚掌被炸烂,裤腿也被撕破卷起,鞋子飞在一边。原来,郑副班长由于体力不支,加上身材较小,在跳跃弹坑时没能一次越过而踩在坑沿上,恰巧踩上被炮弹掀起的72式压发地雷。72式压发地雷体积较小,有拳头那么大,踩压后救治及时不会伤及生命,其目的就是减少部队战斗力。

看到郑副班长的惨状,我猛的扑在他身上,立即将手中的止血带按照战前所学要领在膝关节稍上部位给他扎上止血。随后,又用我自己的急救包给他包扎伤口。为了防止流血过多出现意外,我又将郑副班长的止血带解下扎在他的大腿根部。事也凑巧,在我从603高地向604高地冲击时,不知什么原因我的止血带在裤子上系得好好的掉了下来,我顺手拿在手上,没有再系回去,时间也不允许。没过多久,郑副班长就负了伤,顺便也就用上了。

为战友包扎伤口(网络图片)

在我给郑副班长包扎止血时,他的意识还清醒,他要我注意安全、卧倒,并说:“繁涛,我不行了,完成任务全靠你了,不要管我,赶快跟上孙副连长!”

我被感动得几乎流下泪来,我说:“副班长,任务我一定完成,你放心,但我一定让人把你救下去。”

于是,我一边将郑副班长压在身下,一边将他负伤的情况上报团指,并报告了我们所在的位置,呼叫救护人员把他抬下。还好,此时我们的出击距离还不是很远,一会儿救护队就赶到把他抬了下去。于是,我把郑副班长身上的十瓦单边带解下抱在怀里,忘记了防炮、防雷,拼命向前冲去,很快就与指挥组汇合。我向孙副连长说明情况,他让我呼叫我方炮火,压制832高地的敌炮火。

此时,604高地战斗正酣,敌人仗着工事坚固顽强抵抗,一挺机关枪挡住了我们冲击的步伐,第二波次队员被压制在604高地山坡下。孙副连长急红了眼,大声命令:“冲锋枪掩护,四〇火上,喷火手上!”

只见冲锋枪手迅速展开,向敌火力点射击,两名四〇火箭筒手分到两边,喷火手占领了有利地形,随着“开火”的命令,两发火箭弹带着火苗射向敌工事,顿时敌人火力被消灭。田敬福未等命令,第一个向604高地冲去。随之,其他战友迅速跟进,604高地上的敌人被消灭,我们占领了表面阵地。接着,第三波次队员越过第二波次队员,向968高地冲去。

突击(网络图片)

就在消灭敌604高地敌火力点的时候,本属第三波次的顾克路,由于全部精力都用在压制敌火力点上,没防备一发炮弹落在他左侧不到半米处。巨大的冲击波,把他掀起一两米高,下落时他的左腿已从大腿跟部脱落了身体和他一起重重摔在地上,就落在我和孙副连长旁边。因炸断了股动脉,血流像水枪,喷出有两米多远,我和孙副连长脸上身上都溅满了鲜血。孙副连长急忙叫来卫生员抢救,就在卫生员给小顾包扎时,我们可爱的战友用他最后的力气朝着敌军火力点扣出最后几发子弹,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些什么,就停止了呼吸。顾克路在参加突击队前,孙副连长因为他年龄小,还是个娃娃,几次拒绝不让他参加,但他执意不肯,不是表决心,就是写血书,一天到晚围着孙副连长转。孙副连长就在接到出击命令前,才让他加入了突击队(据说,这是孙副连长这一生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至今仍耿耿于怀)。

顾克路,1968年出生于山东省邹城市北宿镇小北村。1984年10月入伍,1985年10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85年12月2日壮烈牺牲,年仅17岁。

顾克路烈士

敌人丢失了604高地,便加大向604高地的炮击,一刹那20多发炮弹在我们中间爆炸,战友们一个个中弹负伤。884报话员张立才脸部负伤,通信员张安利左上臂被炸断,孙副连长也没能幸免,大腿和屁股上被弹片击中,鲜血顿时冒出裤子,他不顾自己负伤,回头看了我一眼:“小曾,没事吧,别紧张!”

我说:“副连长放心,我没事。”

我理解孙副连长的意思,他的861指挥机不通了,884电台中断了联系,整个突击队的通信就指望我了,此时他需要我坚持战斗。七连战友见副连长负伤,就赶上来给他包扎,均被他推开。他让我请求炮火压制敌炮火,并向团指挥部报告已打敌14个火力点,正与敌在968高地前沿激战。

负伤不下火线(网络图片)

就在我上传下达完毕指令的同时,没承想一发炮弹炸倒了我附近敌人残留工事的一根木桩,木桩在巨大冲击波的作用下,正好砸在了我身上,击中了腰部,剧烈的疼痛几乎使我叫出声来,我被泥土埋了起来,我想这下完了,我的腰断了。正在我试着爬起,七连一个战士赶上来把我往外扒,见我还活着,就向我笑了笑。我咬着牙,走到孙副连长跟前,孙副连长示意:“没事吧?”我摇了摇头。

突击队队长指挥位置,战前原定在604高地。由于861指挥机不通,为了掌握部队,孙副连长要跟进靠前指挥。孙副连长一会左一会右,用手势、用喊话指挥着战友向968高地冲击。这下可苦了我,本来背一部,抱一部,两部机器加起来有四十多斤,体能已经透支,加上被击中腰部,经这么一“折腾”,我行动起来愈加吃力。

冲锋(网络图片)

在战友掩护下,当孙副连长和我就要越过604高地与968高地之间堑壕时,敌人发现了我们。孙副连长在敌人开火之前,一个跃进就蹿了过去。而我动作迟缓,刚抱着机器抬起头,一梭子子弹就打了过来,子弹“嗖嗖”的从我头顶、耳边飞过。我迅速卧倒在地,并投掷了一颗手雷。这时,掩护我们的战友,见我还有手雷,便把我的三颗手雷全部要了过去(此时忘记留颗“光荣弹”了,战前我的连长专门交待过:“光荣弹”不仅是光荣自己,更主要的是关键时刻炸毁机器,特别是十瓦单边带不能落在敌军手里)。只见那个战友一个滚翻向敌人火力点冲去,在其他战友助力下消灭了那个火力点,我也迅速跃起赶上了孙副连长。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第二、三波次队员都集中到968高地前沿,我看到周兵、田敬福(二位郓城老乡)、马军(南温河169医院伤友),心中暗暗惊喜:他们没伤着,他们还活着。孙副连长要我呼叫炮火覆盖968高地,最大限度消灭敌人的火力。

马军

在我炮火压制下,敌968高地火力顿时减弱。这时,不知谁喊了声:“冲啊……”

突击队员们凶猛地向968高地主峰冲去,他们见敌人就点射,见洞就喷火,与敌人展开近战。喷火手周兵一手拿着牺牲战友的冲锋枪,一手提着喷火枪,在968高地上左冲右突,一人毙敌七人,烧毁敌屯兵洞3个。田敬福、马军等人也不示弱,机智灵活,沉着应战,和战友一起歼敌二十多人。突击队员们很快就将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旗插上了968高地主峰。

就在突击队员冲上968高地主峰庆祝胜利时,意外发生了。敌人604高地一个倒打火力点复活,机枪猛烈地向968高地上我突击队员射击,顿时八名战友应声倒地。这时,负责扼守604高地掩护战友冲击的公衍进距离较近,见此情况迅速向敌火力点扑去,就在他即将接近火力点实施爆炸时,一发炮弹把他掀翻在地,公衍进被炸伤昏了过去,但很快被炮弹巨大的爆炸声震醒,当他看到敌人的火力点还在喷出火舌,又拖着伤体向敌人扑去,用最后的力气拉响了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公衍进,1983年10月入伍,山东蒙阴县人,时年21岁。

公衍进烈士

孙副连长要我向团指报告战况及成果,团指得知达到作战预期,果断下达撤退命令:“撤,交替掩护,带好伤员和烈士撤回!”

孙副连长命令:第三波次帮助救护队拖运伤员、烈士先撤,第二波次掩护。

敌人见968高地失守,拼命地向968高地打炮,又有几名战友负伤。于是,轻伤员救护重伤员,没伤的战友运运烈士,以最快速度向回撤离。此时,雾越来越浓,能见度非常低,似乎老天也帮助我们。

603、604、968高地呈骆驼型,假设603高地是骆驼头部,604高地则是骆驼的肩部,那么968高地就是驼峰,与我军74号阵地、1072阵地等构成老山的一脚,是老山的延伸。74号阵地稍高于603高地,从74号阵地出发,就要先“下”到603高地,再“上”到604高地,从604高地“下”到“山底”,再“登上”968高地。我们撤回时反之,这样一来,撤回时多是上坡。经过激战,战友们体能接近耗尽,四个人抬一名战士已非常困难。加之伤员较多,撤离速度较慢。

敌军炮火像长了眼睛似的,追着我们屁股打,这时又增加了几名伤员。孙副连长身上又多了几处伤口,变成了血人,他一瘸一拐,行动已经很迟缓,脸色也变得蜡黄。战友们要给他包扎伤口,抬他下阵地,他坚决不肯,并坚持殿后,嘶哑着嗓子指挥着大家抢运伤员、烈士。我跟随在孙副连长身边,随时向团指报告撤退情况及位置。这时,救护队抬过来一名烈士,孙副连长问:“谁?”

救护队员答:“公衍进!”

我看到孙副连长低下了头,这位雷厉风行的铮铮汉子,眼里噙满了泪花。他微微的摆了摆手,示意把烈士抬走后,又昂头向前艰难地迈进。

出击图(网络图片)

救护队见孙副连长伤得不轻,就要抬着他走,他坚决不肯,坚持自己走。这下可“高兴了”我,他一瘸一拐走得慢,我才能勉强跟上,如果抬着他走,我背着四十多斤的机器,无论如何也跟不上,何况我还要边走边通话。通话时,必须停下来将天线抛向我们撤退方向(联络方向),通完话再收起。走到603高地时,我实在走不动了,就一手抱机器,一手撑着地往回爬。连防炮本能动作都做不出,明明听到炮弹临近,也是“无动于衷”。

10点10分,我们撤回到74号阵地,孙副连长看看后边再也没有战友,便嘱咐我:“小曾,赶快找个猫耳洞隐蔽,防止敌军炮火!”

随后,他被救护队员抬了下去。

人员全部撤回后,敌军随之用炮火封锁603高地与74号阵地中间地带。清点人数,独不见张延利。无奈,七连又组织了一次进攻,返回604高地去找(有人说在604高地见到他负伤,不知是否救回)。好在敌军只是打炮,没来得及返回604高地。我找人分队在604高地只找回一堆炸烂的衣服,估计张延利已被炸飞。张延利,1983年10月入伍,山东泰安人。

战斗达成预期,我们以小的代价换取了较大的胜利。突击分队于9点10分开始出击,仅用了25分钟时间,一举攻克敌968高地,歼敌87名,摧毁敌屯兵洞7个,炸毁敌单兵射击掩体17个,捣毁敌19个火力点,炸坏4挺重机枪、5挺轻机枪,缴获重机枪3挺,步枪、冲锋枪各5支,75炮一门,四〇火箭筒2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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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曾繁涛,山东省郓城县人,1966年6月生,1984年10月入伍,1985年11月入党。历任战士、班长、文书、学员、教员。1985年3月至1986年6月随部参加了对越防御作战,在“12.2”出击拔点战斗中荣立二等功,八级伤残。转业后从事机关、国有企业纪检监察工作28年。著有《战火硝烟》《小时候》《泉水一滴》等书,发表小说、散文等400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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