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沧浪亭文化的核心价值到底何在?千百年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当代中国园林著名学者金学智先生提出《历史历史的遗憾 ——苏州园林史上对“沧浪”的误读》之观点,发人深思。

其文虽长,却干货满满一一

苏舜钦(1008-1049),字子美,曾官集贤校理,人称苏学士,有《苏学士文集》。苏舜钦不但是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而且是守正创新的杰出政治家。

他是宋代诗文革运动的倡导者之一。清代著名诗论家叶燮《原诗·内篇上》评道:“宋初诗袭唐人之旧……苏舜钦、梅尧臣出,始一大变。”《原诗·外篇上》又云:“开宋诗一代面目者,始于梅尧臣、苏舜钦二人。”此为的评。

苏舜钦主张恢复和传承韩愈、柳宗元的古文运动,以反对当时雕章丽句的文风。《宋史本传》云:当时“学者为文多病偶对,独舜钦与河南穆脩好为古文、歌诗,一时豪俊多从之游。”

对于苏舜钦的书艺,书学家欧阳修《试笔》甚至说,“自苏子美死后,遂觉笔法中绝。”

沧浪亭初冬   张丽蓉/摄

苏舜钦的诗作,继承了杜甫忧国忧民,“豪迈哀顿”(《题杜子美别集后》)的优秀传统,希冀实现“天下解倒挂”(《瓦亭联句》)的理想。其诗多方面反映了人民的深重灾难,并对统治者横征暴敛作了无情的揭露批判。

诗人关心国事,对异族侵凌和统治者的贪腐懦弱感到无比愤怒,感到“羞辱中国堪伤悲”(《庆州败》)!他的诗表达了“挺身赴边疆”,“跃马埽大荒”,“愿当发策虑,坐使中国强”(《舟中感怀寄馆中诸君》)的安邦壮志;凸显了“士渴饮胡血”,“死必填塞窟”(《吴闻》)的杀敌雄心;抒写了“何人同国耻,馀愤落樽前”(《有客》)的无穷忧愤……

钱锺书先生指出:“陆游诗的一个主题——愤慨国势削弱、异族侵凌而愿意’破敌立功’的那种英雄抱负——恐怕最早见于苏舜钦的作品”【1】

他不仅是以欧阳修为盟主的诗文革新运动的主要倡导者,而且是以范仲淹为领导的政治革新运动的积极参加者。曾一再上疏反对大兴土木,燕乐无度等,而主张纳贤士,去佞人,严惩贪官,恤贫宽税,还说“烈士不避斧钺进谏,明君不讳过失而纳忠”(《火疏》)。

他胸怀磊落,秉正直言,敢于批评皇帝,弹劾宰相,议政论军,指责时弊,反映下情,为民请命,如欧阳修《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所写:“官于京师,位虽卑,数上疏论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难言”。

当时正值保守派执政年代,内忧外患,种种矛盾错综复杂。范仲淹、富弼、杜衍、韩琦、欧阳修等志士仁人力主革新,保守派则视之为眼中钉。

庆历四年,苏舜钦【2】以细故被保守派劾奏,于是获罪除名,其他革新派也悉被贬逐,而保守派则欢呼“一举网尽”。至此,庆历新政宣告失败。

沧浪亭静吟亭及复廊   远山/摄

沧浪亭观鱼处,静吟亭屏门刻 ——宋·苏舜钦《沧浪亭记》,蒋吟秋书   远山/摄

苏舜钦既遭贬逐,其《沧浪亭记》开篇即云:“余罪废无所归,扁舟南游,旅于吴中……”于是,建立了名闻遐迩的沧浪亭,而“沧浪”一词也广为流传……

但是,沧浪亭的典源何在?对此,不知而误读甚至曲解者大有人在。他们把两首同样的歌——《楚辞·渔父》中的《渔父之歌》含混地等同于《孟子·离娄上》中的《孺子之歌》,而这两首歌又往往均被通称为《沧浪之歌》,故更易混淆。

此二歌的歌辞一字不差,但在原文的不同语境里和不同接受视野中,其义则可谓天差地远,于是,不但易于生误读, 而且易生意义背道而驰的曲解。

这种不明典源的误读、曲解,从历史上或现实中看,大致可分三类:

第一,明、清时代咏沧浪亭的某些诗人,其中不乏名家。

他们咏沧浪亭,对其典源往往若明若暗,混淆不清,认为“沧浪”一词,典出《孟子·离娄上》中的《孺子之歌》,例如:

不见濯缨歌《孺子》,空馀幽兴属支郎。(文徵明《赠草庵瑛上人》)

童子歌成音溺溺,尚书初对影堂堂。(黄国培《沧浪亭》)

何当新制沧浪曲,《孺子歌》残《渔父歌》。(尤侗《沧浪竹枝词八首[其二]》)

沧浪之歌出自楚,前有《孺子》后《渔父》。(石韫玉《沧浪亭图卷为顾湘洲题》)

孺子讴歌此地听,濯缨濯足皆自取……(王之春《登沧浪亭》)

清浊自取有名言,濯足濯缨视此水。(侯庚吉《游沧浪亭纪之以诗》)

傅抱石 《屈原图》

他们的咏唱,或认定典出《孟子·离娄上》中的《孺子之歌》;或将其与《楚辞·渔父》中《渔父之歌》前后接续,相提互混,这都不符合苏舜钦建亭本意。

其实,孟子在引此歌后,转述了孔子“清斯濯缨,浊斯濯足,自取之也”的评论,说明不仁而亡国败家,都是咎由自取的道理。这绝不符合正道直行的诗人苏舜钦的悲剧史实,而是恰恰相反,属于粗疏、不严谨。

然而更有甚者,如上引王之春的“濯缨濯足皆自取”,侯庚吉的“清浊自取有名言”,这些诗句更是不分青红皂白,不问原文具体语境,胡乱套用孔子名言,以致大错而特错。推究二诗创作的主观出发点,原本为歌颂苏舜钦及其沧浪亭的,但其错误地用事的结果,客观上却反其道而行之,变成指斥诗人的悲剧“皆自取”,而且以孔、孟的“名言”为证。

于是,这两首失误“诗”的主题,已转到了苏舜钦的对立面,竟变成批评、责备、挖苦这位正直善良的诗人了,不免令人痛心!而两首失误“诗”的作者,也在客观上成了残酷打击苏舜钦之保守派的代言人了!

可悲的是,多少年来,对此失误“诗”也没有人指出,加以分析,予以纠谬,特别是至今还仍在流传……悲夫!苏舜钦竟长期蒙受了双重不白之冤——当时的政坛之冤和后来至今的诗坛之冤!

对此误读和曲解,笔者数十年来在不同场合一次次予以或简或详的辨正和解说,均见本文的第二部分。 

历史的遗憾 ——苏州园林史上对“沧浪”的误读(上)

第二,留传至今苏州古典园林在楹联上的误读残存。

其一是沧浪亭的“面水轩”有龙门对一副,现将其实录如下: 

  徙倚水云乡,拜长史新祠,犹为羁臣留胜迹;

  品评风月价,吟庐陵旧什,恍闻孺子发清歌。

上款:吴门沧浪亭旧联,原甲申四月洪钧撰并书,散失已久;

下款:丙寅五月中澣云在轩窗下,京华邓云乡补书。

联中其他一些典故都不错,能紧扣苏舜钦其人,尤其是“羁臣”一词,意谓羁旅流窜之臣,而且人们还往往将“羁臣”和“楚”字(楚地、楚辞)联系起来,如宋黄庭坚《听宋宗儒摘阮歌》中的“楚國羇臣放十年”;明高启《哭周记室》中的“萬里一羈臣,悲歌楚水深”……

至于联中的“吟庐陵旧什”,用事亦佳,令人想起欧阳修《沧浪亭》诗中欧、苏二人的友谊:“子美寄我《沧浪吟》,邀我共作《沧浪篇》……又疑此境天乞与,壮士憔悴天应怜……”充满了深情厚谊,洋溢着怜悯同情。

然而,楹联主题最后相反地以断崖式下滑而告终,竟出现了责备苏舜钦的《孺子歌》,如是,就不是“天应怜”而是“自取之”了,即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作为苏州人,洪钧算得是中国近代史上的文化名人,光绪帝对其学问赞赏有加,不料竟失足于一副楹联的末尾——在这具体语境里,“孺子”之所发,并不是什么“清歌”,而是“浊歌”、“误歌”!它把前文的歌颂、赞赏,统统一笔勾消了。

其二,拙政园“小沧浪”室外北步柱上的板联:

清斯濯缨,浊斯濯足;

智者乐水,仁者乐山。

拙政园·小沧浪对联   远山/摄

撰写者吴骞,是清代著名的藏书家、诗人,此联似乎是一副妙联绝对,下联是广为流传的儒家创始人孔子的哲理名言,它揭示了不同品格的人和自然在广泛样态上同质同构的对应关系;上联则出自孔子引评《孺子之歌》的原句,为求上下联对偶工整,省略去了孔子对其最重要的点评:“自取之也”,于是上联就带有歇后语性质,它悬于“小沧浪”步柱上,从本质上说,同样是对苏舜钦“沧浪”一词曲解误导,不过只是将歇后的“谜面”呈现于人们之前,而将歇后的“谜底”——“自取之也”隐藏在整齐工稳的对偶后面罢了。

正因为如此,长期来还赢得了很多人的啧啧赞赏。然而殊不知,游园的人们不都是匆匆过客,其中也有藏龙卧虎的行家里手……他们深知苏舜钦“沧浪”的典源,能分清《楚辞》中《渔父歌》和《孟子》中《孺子歌》之质的区别,懂得不同语境所赋予同一首歌以不同的、甚至相反的含义……

对于苏舜钦及其沧浪亭种种如此这般的误读曲解,笔者曾一再从不同角度加以辨析、申述、说明,如:

早在1984年3月,笔者在一篇有关苏州古典园林的论文中就指出:“苏州沧浪亭的园名就来自《楚辞·渔父》中的《渔父之歌》,此歌与苏舜钦的思想感情是同频共振的。”【3】

1999年,笔者在《苏州文化丛书·苏州园林》一书中继而写道:

苏舜钦建亭名曰“沧浪”,有人认为是取意于《孟子》中的《孺子之歌》,其实不然,而应是《楚辞·渔父》中的《沧浪之歌》。

在《渔父》中,忠而被谤的“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其遭遇和苏舜钦的谪废,有相似之处。苏舜钦的《沧浪静吟》有“三闾遭逐便沉江”之句,看来《楚辞·渔父》所说的“宁赴湘流”云云,对他来说,印象极深,故而提到“沧浪”,就想起三闾大夫……

归隐江湖的渔父是以歌劝解屈原的。苏舜钦以“沧浪”为亭名,是接受了渔父善意之劝……这就是他在《沧浪亭记》中所说的“自胜之道”。【4】

2000年,笔者在《中国园林美学》里论及“标题园”时,又指出,苏舜钦“把《楚辞·渔父》中开导屈原的古老的《沧浪之歌》引进园林,使园林突出地具有文学意味、抒情功能和文化色彩” 。【5】

2001年,笔者在《苏舜钦及其沧浪亭(下)》一文中指出,诗人《沧浪静吟》“用’三闾遭逐便沉江’之典,更可证明’沧浪’二字出自《楚辞·渔父》。他继承了屈原的精神,又接受了渔父的开导,以园抒怀,以酒排遣”,“使物质性特强的园林变成一首抒情诗,一首哲理诗,或者说,苏舜钦以其首创精神……借助于古老的《沧浪之歌》,把自己可歌可泣的生平以及整篇《沧浪亭记》均浓缩于园名——园林之中,使沧浪亭成了中国园林史上’突出个性,突出主体情致,强调自我实现的文人写意园’的经典之作”。【6】

2004年,笔者在《苏州文学通史》的有关专节里,通过一条注释指出:

认为沧浪亭用典于《孟子·离娄上》的孺子之歌,这不符合苏舜钦的原意。因为其歌虽同,但在不同的接受视野或语境里其义则异。孟子引此歌后,转述孔子“清斯濯缨,浊斯濯足,自取之也”的评论,用以说明不仁而亡国败家,都是咎由自取的道理,这与苏舜钦“沧浪亭”的命意全然无关。【7】

这一次次不厌其烦的解说,为的都是典故的纠误正源。

(未完待续)

注释

【1】钱锺书:《宋诗选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24页。

【2】由于苏舜钦为范仲淹所推荐,又是杜衍之婿,故阴险的保守派看中了这一切入点……

【3】金学智:《苏州古典园林的艺术综合性》,《学术月刊》1984年第3期。

【4】金学智:《苏州文化丛书·苏州园林》,苏州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281-282页。

【5】金学智:《中国园林美学》,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0年版,第40页。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5年第2版亦有此语。

【6】金学智:《苏舜钦及其沧浪亭(下)》,《苏州园林》2001年第2期,第34页。

【7】范培松、金学智主编主撰:《苏州文学通史》第1册,江苏教育出版社版2004年版,第436页。

原创:金学智

苏州风景园林公众号 24.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