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众所周知,学校教育的性质、类型与质量水平,是由课程来定义的,接受了怎样的课程,在某种意义上就接受了怎样的学校教育。那么,既然已经有了国家课程,为什么还要有校本课程?
学校课程建设的一个基本问题是如何平衡统一性与多样性的关系。在义务教育课程结构中,一类是“学科或学习领域课程”。这类课程最突出特征是:预设了一套相对完整的知识技能体系及相应的价值观。这种预设并非直接源自师生的真实生活,也未必是在知识实际发生的情境中展开,而主要通过教材这种“压缩饼干”式的载体实施——尽管效率很高,但长期如此,也容易带来某种程度的“消化不良”。
另一类课程包括劳动、综合实践、地方课程和校本课程——它们在课程方案中被视为一个整体,说明有共同特点,应当一体化实施。这些课程均在知识、经验真实发生的地方展开,引导学生亲近自然、接触社会、亲身经历。因此,它们是扎根生活的“在地化课程”,国家虽提供宏观指导,具体内容仍需学校自主开发,因此具有“半开放”特征。从这个角度看,劳动与综合实践活动课程本身就具有校本课程的性质。
而介于这两者之间的,是“跨学科主题学习”。它既跨越学科边界,也可延伸至生活实践。
事实上,在义务教育阶段,国家留给学校课程的自主空间比较大,除了明确规定10%至20%用于劳动、综合实践、地方及校本课程之外,各学科还预留了10%的课时,专门用于开展跨学科主题学习。
那么,校本课程有哪些功能呢?
首先,校本课程旨在满足学生多样化的成长需求,发展其兴趣爱好。国家课程反映的是共性需求,但不同地区、不同学校各有特点,学生也有多样化的成长需求,这就需要通过校本课程来落实。
其次,校本课程能及时反映经济社会科技的新进展。国家课程内容相对稳定,修订周期较长,难以及时反映当下社会、科技等领域的新动态。而校本课程具灵活性,可作为重要补充,帮助学生接触前沿知识与发展成果。
再次,校本课程有助于促进教师专业发展并体现学校文化。教师的工作不应仅限于教学。参与校本课程的开发工作,与单纯执行教学任务有着显著区别。推动校本课程建设,其重要意义之一正是为教师的专业成长提供实践平台。
需要说明的是,校本课程不应成为部分学生的“特权课程”,它必须面向全体学生,让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机会。同时,校本课程不应是国家课程的简单重复、考试学科的延伸,也不应沦为“校长课程”或“师本课程”。其内容与方向,须真实回应学生的成长需求,并经由学校课程委员会集体审议确定,而非由校长或个别教师单独决定。
2
校本课程大致可以归为四类。
第一类是研究型或学术性的课程。这一类课程引导学生解释世界、理解世界,并运用一套话语体系去重构世界。比如使用数学模型、物理定律、科学符号等工具进行分析和表达。 再比如,学生读了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后,不只是了解书中所描绘的传统乡土社会,还能进一步追问:“当代农村还是乡土社会吗?”这一问题将驱动学生开展调查、收集证据,以理性、开放的方式进行论证——这正是学术性课程的意义所在。
第二类是体育艺术专项课程,涵盖体育特长项目、艺术专项培养、心理特需支持等内容;
第三类是技术工程类课程,包括设计建造、信息技术、通信工程、生物技术等领域;
第四类是社会实践活动,如志愿服务、勤工俭学、军训、研学旅行等。这类活动在高中阶段虽有所开展,但学校往往未充分意识到其作为校本课程的重要价值。
以上分类未必完全周延,但希望校本课程应尽可能全面、多样,避免偏重单一类型。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满足学生多样化的发展需求。
3
那么,一门校本课程究竟是如何从无到有,逐步构建起来的呢?其开发流程通常可以概括为以下三个关键步骤:
第一步,明确预期结果,清晰地描述学生经历一段完整学习(如一门课或一周实践)后,应表现出的素养特征与发展水平,即回答“学生将成长为什么样”第二步,选择评估证据,注重通过作品、产品等构成证据链,真实、立体地反映学习成果。第三步:以终为始,设计学习经历,通过创设情境、提出真实问题、布置真实性任务进行。
具体到工作层面的流程,大致是如下顺序:需求调查与资源分析——规划与论证——纲要及资源开发——审议与试用——推广、反思、迭代。在开发过程中,教师要为学生搭建适宜的“脚手架”——即提供适时、适度、结构化的支持工具与策略,做到扶放有度,从而帮助学生逐步跨越认知与技能上的挑战,达成原本难以独立完成的学习目标。通常,这些支持性工具与策略可以归纳为以下四类:
脚手架1:表现水平量规(精确导航)
学生现在所要面临的情境以及所要解决的任务,它的表现是不一样的,需要刻画出一个有意义的,由入门逐步发展到专家的水平进阶。它既是活动设计的依据,又是评价的直接依据。
表现水平量规为学生提供清晰、分层次的表现标准,描述其在专业化思考与行动上的典型特征。如“现实问题解决”包括“建言献计、方案策划、服务行动”三个维度。以“服务行动”为例,可以分为四级水平:
第一级:关注到周围世界的某方面需求,以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如一个简易制作、一次行动等,表达对这一需求的关注。
第二级:关注周围生活世界,识别目标受众某些方面的需求,计划并尝试一项行动,使用所提供的材料/资源/工具,完成一个作品(产品),满足对象需求。
第三级:关注现实生活世界,识别目标受众的具体需求和要求,计划并实施一项行动,选择相关的材料/资源/工具,将原始想法变成与目标受众相关的作品或产品;想办法克服困难或阻力,必要时改进作品或产品/行动。
第四级:关注现实生活世界,考虑到多重受众视角,调整想法以适应多重受众的不同需求或兴趣;计划并持续实施一项行动,有效整合有关的材料/资源/工具,创新并优化作品(产品)/行动;预见潜在的问题或障碍,有效规避克服或从挫折中恢复;作品或产品/行动效果超出了预期,如素不相识的顾客花钱购买服务。
脚手架2:真实问题/任务驱动
学习不只是发生在个体内,还嵌入在一定社会情境中。学习者在情境中的思考和行动既受到角色期望(规范)和资源条件的约束,又在与其所处情境的持续互动中扮演和建构社会角色,完成真实性任务,获得一定的身份认同和胜任力(核心素养),创造出个人成长史。
何谓真实性任务?以下从三个维度来举例表达:
| “不真实” | “中间状态” | “真实” |
| 解释一组数据 | 用特殊的数学法则和形式设计一座房子 | 设计并修建一个达到建筑要求、满足住户需求的模型房子 |
| 写一篇作文交给老师批改 | 写一篇作文在班级上读给学生听 | 办一期班级生活周报 |
| 阅读一个文本片段 | 在班上阅读自己选择的课文 |
真实性任务设计有五个追问:
1.学习者在现实情境中的角色是什么?是否有始终如一的角色目的意图?
2.该角色的受众(服务对象)是谁?有没有切实关注并澄清受众的需求或利益?
3.是否基于受众需求明确所做事项?预期表现标准是什么?
4.有可用的资源吗?是否注意到完成有事项的创造余地和条件限制?它可行吗?
5.有无基于受众需求和表现标准的反馈、改进、调整机会?
以某小学“柠檬水摊经理”项目为例。该项目以创业与管理为主题,使学生沉浸于真实经营情境中。角色意图规定行动目标:开一个社区柠檬水摊,制作并销售柠檬水。从目标中衍生出具体任务:设计并制作传单、海报,吸引邻居买柠檬水。
脚手架3:思考与行动工具
“思考与行动工具”将学生的思考和行动引向深入,逐步体会角色思考和行动的思想和智慧。它通常包括思维工具(含背景知识、概念图和流程图等)、交流工具(表达结构、方式、引导句等)和技术设施工具(如显微镜、钳子等)等方面,既为思考和行动过程提供必要专业化支持,也是积累评价证据搜集的过程。
脚手架4:基于证据的反思与迭代
引导学生反思,执行任务时,你遇到哪些问题?你和你的团队是怎么解决的?
你最引以为豪的是哪部分工作?下次再做哪些要改进?为什么?
基于证据的反思与迭代,借助过程记录模板、结构化反思提示,并组织学生主导的作品分享会,推动项目持续优化。
这样,在“水平量规-真实问题或任务-工具支持-成长证据”环环相扣的闭环实践中促进素养目标的达成,让学生看见成长,也让老师自己从学生成长中看见自己。
4
官方文件强调,校本课程应体现:思想性:体现培养目标要求,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科学性:结构合理、内容准确、资源适宜,反映学习规律与学习方式变革的要求;时代性:反映经济社会与科技的新进展、新动态、新成果,体现课程改革的先进理念;规范性:课程设置合理,要素齐全,文字、插图等符合相关规定。协同性:与各类课程功能定位清晰,内容无交叉重复、错误或脱节现象。
用自己的话讲,校本课程要做到“四个有”:
第一,有特色。课程应该满足学生个性化的成长需求,它不应是国家课程的重复,而应弥补国家课程未能覆盖的部分。不同地区、不同背景的学生需求各异,面临的成长挑战也不尽相同。例如,某市区调研发现,约有5%~7%的学生存在阅读障碍。校本课程应关注并回应这个具体需求,为每个孩子提供真正适合他们的学习支持。
第二,有意义。课程必须密切联系生活实际,关注学生的个人生活、社会生活、职业生涯与公共生活,要引导学生从关注自我转向关注他人,鼓励他们不仅做自己,更要成为社会和国家需要的人。课程应帮助学生超越眼前的功利,转向对真善美的永恒追求——这才是理想的教育境界。
同时,课程还需勇于联结重要的现实议题,无论是国家发展的关键课题,还是关乎人类共同命运的科学与社会命题。例如,广东某中学开设的“核安全”课程,以18课时、7个单元的系统设计,引导学生深入探讨核能与核安全这一人类重大议题。
第三,有可能。所谓“有可能”,意味着通过搭建适宜的“脚手架”,教师能帮助学生触及那些原本难以达到的学习目标,将“不可能”转化为“可能”。实现这样的跨越,需要课程设计者细致地谋划与循序渐进地引导。
第四,有故事。一门好课程,应当让师生在过程中获得真实的成长,留下难忘的课程故事。这些故事既可以说给自己听,也可以分享给他人。
我曾读到许多令人动容的课程故事。比如上海市曹杨第二中学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便开展的“南京生存训练”——学生要在南京独立生活一周,组织高二学生前往甘肃农村生活九天。该校对毕业生调查发现:超过60%的毕业生提到,那九天的甘肃经历,是他们高中三年最深刻的记忆。一门课程,能如此长久地留在学生的生命里——这或许就是“有故事的课程”真正的力量。
在我看来,具备上述这些特质的校本课程,便是真正理想的校本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