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墩,又叫龙山,龙墩山。位于苏州工业园区沙湖西部,娄江南面,过去还有一座高出地面3—4米的土墩墩,现在只保留了一个叫龙墩的地铁站名。
我们无法阻挡时代的潮流,无法阻挡隆隆的推土机推平我们曾经的乡村和田野。有了一个地名,至少还有一段美好的回忆。
龙墩的地名,最早出现在宋代的《吴郡志》中,书中记有龙墩荡,位于龙墩山西北部,大致就是现在的白塘公园位置。
过去的江南水乡泽国,盛夏暴雨时常会出现龙吸水的景象。我小时候,见过几次吴淞江上龙吸水,可能有某种神秘的忌讳,大人们总会说,看到龙吸水时,不能用手指。沙湖里出现龙吸水的景象,是农耕时代江南水乡的常况。清代钱泳的《履园丛话》记载了龙墩山蛟与龙斗的一则社会新闻。
嘉庆戊寅五月廿七日,苏州娄门外有地名龙墩者,元和县所辖。忽出一蛟与龙斗,冰雹大作,狂风拔木,雨下如注者一两时。拖坏民房庐舍五十余家,失去男女数人。有一人随风而飞,为龙所攫,背上爪痕显然。从空落下,却不死。有一家失去米五十石,亦随风飞去,数十里内,并无一粒堕者。又一家船四只、牛一头,与船坊牛棚一齐上天,不知所往。先是龙墩地方有地一块,不积霜雪,不生草木。有以青草掷其地,次日必焦枯如焚。所谓蛟者,即起于此处。蛟之形似狗而大,初起时,有黑龙自东飞来,与蛟斗良久。旋有白龙从北来,如佐黑龙者,逾时而去。其近处居民俱所亲见也。
前几天,我乘着地铁去了龙墩故地重游,在翻阅《斜塘镇志》时,再看1980年龙墩出土的《处士丘宗盛墓志铭》一文,发现龙墩丘氏在明代前期的苏州是一个相当有影响的家族。
墓志撰文者陈述,字宗理,嘉定人。《姑苏志》说,陈述好学能诗,以贤良方正被举任湖广按察司照磨,擢监察御史,后升四川布政司左参政廵抚。宪臣以述歴练老成,识逹事机,上章荐之。述以老恳乞,致仕进阶二品。
书丹者刘珏,字廷美,官至刑部主事,吴门画派前期代表人物,是当时苏州的诗坛领袖。
篆盖者金湜,《画史会要》记录:金湜,字本清,号太瘦生,晚号朽木居士,四明人,官至太仆,写竹石甚佳,其钩勒竹尤妙。
三位官员文人双重身份的大伽,同时出现在丘宗盛的墓碑上,应当说,丘家除了的资产丰厚,肯定还有深厚的官场背景。
墓主丘宗盛,字人山,别号桂轩,生于洪武丁已年(1377年),卒于天顺丁丑年(1457年),享年80岁,铭文说是春秋八十有一。丘氏世为长洲著姓,父亲丘景华,母亲俞氏,生四子,宗盛排行第三。娶同乡旧族费廷玉女为妻,夫妻俩人勤俭持家,资产日饶裕,重振丘、费两家家门,被推举为万石长。
景泰五年(1450年),处士可能生过一场大病,悟透了人生的生老病死,叫儿子在龙墩预营寿圹,请内阁大学士陈循撰其志。说明一下,当时的陈循是内阁首辅,为一位乡村万石长撰志,堪比登天。至于说,处士过世后未用陈循的志文,再请陈述撰志文,可能当时的陈循已削籍为民。因此,墓志中只出现了“得前大学士泰和陈公记其志,行甚详。”的文字。
志文中还有一句“子睿奉乡先生全以和状,泣血请铭。”乡先生全以和,就是《我在苏州:寻找大宋最后的皇亲国戚》一文中的全美先生,家住娄江北,阳城湖南岸的吴泾(有小渔泾、大渔泾,把“吴”改为“渔”后,让我找得好苦。)感谢乡先生全美,正是因为他在古书中留下了寥寥数字的信息密码,让我在古纸堆中的乐此不疲地寻找。
丘宗盛配费氏,无出,先处士三年卒,续娶李氏,生二子。长子丘璿(睿),娶刘启东之女(刘珏的妹妹)。次子丘玑,娶阙公度孙女。三个女儿,分别嫁给张纶、徐铉、王蒙。孙子二人,丘震、丘豫。孙女三人,丘德韫嫁俞璋,丘德庄嫁沈木,丘妙英在室。
查了一下,丘氏家族人员的相关信息,长子丘璿,字伯仁,他不仅是刘珏的妹夫,还是刑部尚书、太子太保俞士悦的儿女亲家。或许真是通过俞士悦的关系,丘璿才会求到内阁大学士陈循的志文。可惜的,陈循和俞士悦两位朝堂重臣,天顺元年明英宗复辟后都获罪,差点丢了性命。不争气的,俞士悦老来得子的儿子俞璋,字钦玉,轻财好色,客死梨园,成为当时吴中一大奇事。感人的,钦玉妻子丘德韫独撑门面,教子有方,重振俞门,成为苏州女性的道德楷模。
龙墩山野间出土的一方墓志,可以挖出许多历史人文。不知龙墩丘氏(邱氏)的后人们,阿晓得上代头的故事。先记着。
原创:张文献
吴越斋记公众号 26.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