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诗刊》24节气主题诗歌赛入围作品展

006立春（外二首）

立春当天。在东北

写一首春意盎然的诗是困难的

更别奢望，仅凭几行字

就能将春天立住

那是比纸更高的存在

风吹过后，黑土地上

他们，缩得更紧

积雪，覆盖更多的脖颈

必须认领命运的这种馈赠

——村子正次第凋零

但虫子已在暗处埋下惊雷

雨水

雨水尚且遥远

去年的积雪还在墙根下

晒着太阳

但房前稀薄的鸟鸣

让天气柔软下来

日光迢迢，白昼渐长

春天愈来愈近

站在远处，望着

那片白茫茫

也正一点，一点

露出慈悲心肠

霜降

今年的雪早于霜

田野上，粮食不再灿烂

与他们一同忍受

穿肠而过的瑟瑟冷风

每到这个时节，丰收的热闹里

总有些许伤感扎在眼里

不迎风，也落泪

望着远处的背影

越来越薄，像一片雪花

贴着广袤的黑土地

仅停留一瞬

却将春天埋下

又捧起

076春分

以最理想的方式，切割春天

玄鸟的视线随太阳移动，黄经零度

成了温暖的分界线。我把仓促的行程

串成柳枝上浅嫩的文字，等候

风的梳理，和候鸟即兴的谱曲

回归，意味着出发。我找出父亲

视为珍宝的农具，在石条上反复磨砺

微弱的星火跳起来，光亮里

我看到青春时的父亲，和他的犁铧下

潮润的长短句

杏花已开满庭院。我愿就这样坐下去

等到昼与夜之间的分水岭出现时

蘸一丝星辉，为父亲深爱的土地

写一段序，也为自己的心澜

绘一片静谧浩瀚的海域

028立春（外一首）

枯草渐渐隐去

一个深思的季节，收藏起默想

风筝是雨刮

擦亮玻璃之外的天空，失去的

一夜之间，仿佛都在返回

人们走进晴明

让冰雪融化，以接近灿烂

不要怀疑

美丽是不是一场谎言

霜降

一窗温暖的灯光

在寂静的黄昏，举起

满院橙红

柿子树和枣树

各自抱紧自己

温暖而有趣的故事

外面的世界

更加神秘而幽远

一丝儿一丝儿的星光

洒落在小院甜润的空气

还有谁，没有拾起

这故乡黄昏的烟火

015秋分的世界

在镜中的昏黄落日下

你开口赞许秋天的深度

草色金黄，像行人失语的眼睛

你说不需要看见，细闻

季节已经将世界平分

落叶的哀愁我们充耳不闻

对着另外的美好叩首，一步一步

不曾回头。北方红日消隐的草原

南方水乡的季候，看着我时

你说眼里有两个世界

水波上的你在此刻美得难舍难分

像在镜中。

在镜中的秋天我们相爱

漫天飞絮是你给我的告白

001雨水

春天说来就来

该拱出泥土的，不会迟疑

该和人脸相映红的

梅花没有惊慌失措

你的野兽早已上山

书生的前半生在江南

方言有时薄得像一张纸

辽阔的背景让人流泪

我该做的

就是趁着万物生长

赶在雨水消瘦之前

打开岩石和生锈多年的锁

002霜降

叶子里的红

是冷风冰凉的刀锋

一点一点逼出来的

每片叶子都是一团火

在萧瑟的枝头独自燃烧

花圃里不再盛满妩媚

落红以各种姿态为凋零做着注释

只有橘，叶子傲慢地绿着

花蕾把阳光绽放成姿意的形状

向寒霜展示柔弱但却坚韧的傲骨

没有袖里藏刀，不是落井下石

凝霜以刀的锋利落石的速度

把人逼退到初冬的墙角

我们只能找出搁置已久的温暖

抵御从天而降的寒凉

007芒种

芒种了，我听见她的脚步

穿过夏风，叩响沉睡的田垄

成熟的麦子飘着清香

农人拭去额角的咸涩

弯腰，刈麦或插秧

被阳光弹成跳跃的音符

炎热在低空盘旋，骤雨洗亮山谷

夏日拧干云里的湿雾

告别与新生，是麦浪翻涌时金黄的震颤

让我不得不交出体内所有的雷声

017小雪来时，冬已拉开大幕

小雪来时，冬己拉开大幕

我们围炉煮茶，提前预演春天

寒风治愈伤痛，其实也是一剂良药

煎熬之后会散发无言的温柔

经过数九的日子

幸福总在八十一难之后

也许我们不能拥有太阳的金盏

却能够紧紧握住阳光的手

不要说冬天拒绝其它的颜色

白衣雪人不也有一个红鼻头

还记得么？青梅竹马时的契约

一场小雪摊开无字情书

不知桃花经过了哪一个驿站

等你，邂逅在冰雪渐融的渡口……

012立冬

凉意似乎比昨天浓了点

风，不动声色的开始作案

万物沉寂，或许只为一场雪

来疗愈时间的伤口

最后一片银杏开始与世间和解

而非萎靡。时间见证

太多世俗琐事。一阵风

又让昨夜的梦失去了温度

时间的霜雪染白了记忆

宿命，终将无力挣脱

不过冬的深处，有春的讯息

点亮独寂的灵魂

016秋分

当风摘光树上的叶子

稻谷低垂的头相互碰撞，蓄谋

生出，野心的双翅

它们曼妙迷人的身姿，又飞过

人间沧海桑田的欲望

高粱红着脸与失踪的几粒汉字输入远大理想

饱满的万物，退出大地空旷的体内

省略所有矫情，和被劈开的菊花演绎成抒情

继续制造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秋水于长天共色，并将

盲目的武力虚拟为凯旋

这绝不是上苍的用意，被时光

吞入硕大果实的骨头，须

书写者把它们搭救出来

046小满（外二首）

小满的故事里有河流，村庄和麦田

太阳，大地是亘古不变的主题

这些故事爷爷讲过，父亲讲过

小满讲的时候，坐在村口的老树下

无数条祈福的红丝带在风中飘呀飘

夏至

读《连山》《归藏》

读《素问》《灵枢》

神奇的学说或许就诞生在这样的季节

群山苍翠，江河满溢

万物闪耀着太阳的光芒

宏大的背景适合波澜壮阔的史诗

以竹为简

以墨成文

小暑

此起彼伏的蝉声与琴音合鸣

琴弦拨开时光的话外音

高山流水已成久远的故事

樵夫伊水质疑

渔者挑一盏星灯归去

所有的问题已无需作答

一叶浮萍正顺流而下

035冬至

我向父亲说起磨砺

向他讨要漫长的宽容

共鸣的桦树张开眼睛

朔风即将剥夺我们的面容

肃杀的平原上

荒凉事物开始聚集

我饮下父亲遗世的草药

老三居无定所的来信

荒诞的吊影还是少儿的样子

“哥，南方的椰子衫实在不行了

给我寄一件雪花绒祆＂

我向父亲说明

一个不得已的身份

在他炉火熄灭的余烬里

036霜暗藏火焰

一叶知秋，说的是秋

更多的嬗变盯着叶子

从一叶嫩芽到枯萎

从夏蝉到暗霜

一些微妙的变化一层一层叠起来

阳光在叶脉上奔涌的速度

被云雾左右

月光的冷或暖被水握住

万物下沉，暗霜集结

它们在树叶上释放火焰

所有细微之处都指向枯萎

050夏至 

需要些炽烈的事物，烧透白昼与锋芒 

为了映衬那些渐隐的清凉 

如同白昼对黑夜的温柔退让 

日子是长的，也是短的 

长短都是寻常

日光金子一样烫

仿佛燃尽了满腔

蝉鸣针一样尖

仿佛光阴无处可藏

树荫里卧着半盏凉茶

夏至过后

影子和时光都在往 

深处淌……

051立冬（外二首）

母亲将青白菜按进缸里

使劲压，觉得不放心

撒几把青盐再压

还不够瓷实，又找来一块大石头

揋着压，好像压不硬

秋天，一下子就从缸里跳出来

父亲把草垛摞得很高

房顶上要搭梯子才能上去

他还嫌低，要摸着云的尾巴

至少要站在草垛上眊见马牙雪山

低了，他说不防冷

冬就立不起来

芒种

翅膀上沾着露水

布谷鸟，急匆匆地赶来

成为挂在树梢上的喇叭

“种够--”，“种够--”

方言和叫声一样浓密

嗓子都喊哑了，还是停不下来

她怕这儿的人们太勤劳

把所有的麦子，豆儿，青稞，胡麻

都种进田里，甚至把几个人也种进去

人们还是种不够，几乎把星星，月亮

也种进去，她操着浓烈的方言嘶吼

“种够--”，“种够--”

善良的人们呵，遇到说着西北话的鸟

千万要答应一声啊！

清明

父亲依旧保留着三十年以来的习惯

把布洛芬片捣成粉末

悉心地装在小纸袋里

然后在纸袋上画一张脸

那脸上的褶皱深壑，有些扭曲

一只手撕扽着头发，几乎要拔下来

安乃近，还能买得到

每两片打一个纸包

黄颜色的药片，也容易找到

每三片也打一个纸包

外面再用土块画一道土痕

奶奶虽然不识字，但透夜的疼痛

让她摸得清头疼粉、安乃近和土霉素

做完了这些，父亲才肯去上坟

065清明

相较于清明的顽强

我是一个漫不经心的过客

有一些古老的传承正在走入陷阱中

承担起一个独行者的责任

倦鸟回归，虽努力飞行

却也遭人非议。他用力揭开清明的疤痕

为故乡拉来救世良药

然后涂抹在千疮百孔的祖坟上

自从有了网络，清明就变得虚伪了一些

叔从千里之外给祖先寄来挂号信

而收件人：是我

上一次忆清明，时间还是十五年前

那时谷雨还没有变得懒惰

山坡南侧，盛开着一片幸福的桃花

北侧，一个青瓦村落正在冒着绚丽的炊烟

066除夕

喊着谁的名字，你才能回到久别的家园

小雯？还是爹娘？北风中走散的兄弟啊

你马背上的异地之雪，被扑面的灯笼和乡音

暖化为马头以下部分地区的一场小雨

唱着什么歌谣，我才能重见遥远的祖先？

空空的鸟巢，怀念旧了的春风

忍无可忍的野花破土而出吧

我是苦苦等待着你们的亲人，望眼欲穿

079谷雨

大地翻身，用它的铁

拱开大地的铁

一行朴素的情愫，只装

耕牛耕耘的山河

坎上水牛打漩

一个漩涡覆盖一个漩涡

它奔忙的四肢

立着是疼痛，卧着是青棵

有大豆，花生，芝麻的灌浆

再翻越日头的一起坠落

那些铁了心的食物

是依仗铁了心的人，而存活

097大雪日 

像一个孩子，用画笔给梦里的村庄

添置漂亮的衣服

像早晨离开草垛的麻雀

用第一声鸣叫，喊出

瓦楞上袅袅炊烟

天空长满了无垠的白色

如此辽阔，更像尘世的轻

我矮小的母亲，从二道梁上下来

她不知道，一篮子雪花的重量

也不明白，在大地上写着

两行深浅不一的文字

只是低头的时候，时不时

拍一拍衣服上，凝固的的花朵

127冬至

树木笔直地站着

长长的影子里写着冬至

总要吃顿饺子

洗净的萝卜青白分明，母亲忙碌着

重复的动作搓成线伸向遥远

总得吃顿饺子

洗菜剁馅擀皮，我忙碌着

把记忆复制成一排排月牙

明天去拜访腊梅

借一朵香，点在冬衣的领子上

130立春

冰还守在河湾的拐角

泥土先把一口热气吐出来

柳梢试着发亮 像新磨的针

屋檐滴水 一滴一滴把冬拆开

母亲把旧被褥晒到风里

灰尘飞起 像去年的叹息

我在门口听见第一声鸟叫

不高 却把天空顶出一层新蓝

这一刻 我相信

万物都在悄悄改名

129冬至

最黑

也最长的夜

抵不过白雪

铺出的一页白纸

更挡不住

破晓时

漫山遍野的光

131冬至，等一场雪

年岁越长，冬至越成为一个坎

过不去，还复来。像极了若干年前

命定的遇见，一点一点蚀空了我的思念

朔风急切，草木纷纷褪去执念

忙着离开的一切拥挤而凌乱

越来越空的我，顾不上悲戚

努力学着接受某些离去的无法接受

时间已不再留有悬念

当冷到了极致，是否也意味着爱或恨的终点？

我只能等一场雪，掩埋那些说不出的疼

长路漫漫，是谁走得太远，已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