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也是贾宝玉屋里的大丫环,她开始与袭人的地位是一样的,都是经过贾母挑选的人尖儿。无论是模样儿还是女红,晴雯都比袭人要高出一截,但他们最后的结局却是天壤之别,主要是晴雯个人的性格造成的。我们可以用“聪明绝顶的糊涂人”来为晴雯下一个结论。
晴雯拥有“心比天高”的灵性与傲骨,却因“身为下贱”的现实身份,而全然不通“藏愚守拙”的生存哲学,最终在复杂的人情世故中碰得头破血流。晴雯的悲剧,就是一场纯粹天性在不纯粹的世界里注定失败的绚烂燃烧。
我们就聪明、糊涂、本质几个方面来分析晴雯的悲剧人生。
一、晴雯的聪明,是一种未经雕琢的天赋,闪耀在多个层面。
1.她有超凡的技艺。晴雯的女红不仅贾府无人能比,就连市场里的一般裁缝也比不过,她“病补雀金裘”就是明证。她在重病中,以无人能及的织补手艺,一夜之间补好宝玉的俄罗斯进口雀金裘外套。这不仅是她的高超手艺,更是她的聪明和对贾宝玉的一腔热诚的巅峰体现,当时作者用了一个“勇”字来形象她,真是太准确了。
2.她的审美水平在大观园里面属于顶尖高手。晴雯的日常穿着、妆容打扮极具品味;而且她的价值观极正,看不惯一些偷偷摸摸的行为。她批评小红“爬上高枝”;嫌弃袭人“鬼鬼祟祟”,对偷了平儿虾须镯的坠儿痛下狠手……她对“美”与“丑”有近乎本能的、锐利的直觉判断,眼光极高,要求极严。有着“洁癖”式的是非观,眼里容不得沙子。这种直接,是另一种形式的聪明。
3.她有着纯粹的灵性和率真的性情。她是宝玉心中第一等的人,“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展现的是她对物为人用的洒脱理解。她的性情与宝玉的“情不情”最为相通,都追求一种超越功利、天真任性的生命状态,这一点与林黛玉极为相似,所以后人有“晴为黛影”的说法。
二、晴雯的所有“聪明”都用于挥洒天性,而从未用于计算利害、保护自己。但她的“糊涂”却是致命的,具体表现在下面一些细节中。
1.她毫无等级观念。与宝玉吵架时口无遮拦;讽刺袭人是“西洋花点子哈巴儿”;她对小丫环、婆子们态度高傲严厉。因此,她在贾府树敌无数,为自己的悲剧人生埋下了无数地雷。她将大观园视为一个凭才德论高下的“理想国”,而现实中的大观园首先是等级森严的权力场。
2.她不懂收敛锋芒。晴雯虽是女儿,却有着“爆炭”脾气,一点就着,喜怒形于色。她长得“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且从不加掩饰,还以此自矜。她骂小丫头时双手叉腰、趾高气扬,被王夫人看见,留下“轻狂”的印象;见王夫人时“钗亸鬓松,衫垂带褪”,更觉得她不仅轻狂,而且轻挑。晴雯因为自己的锋芒毕露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的美丽与轻狂,在保守当权者眼中,本身就是原罪。
3.她毫无政治敏感性。在抄检大观园时,她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当众将箱子“豁啷”一声掀翻倒扣,并痛骂王善保家的。这一举动虽然大快人心,但也是一种“自杀式”的抗争,彻底激化了矛盾,给了领导者将其置于死地的把柄。
三、晴雯的“聪明”与“糊涂”,实为一体两面,本质都源于她“真”的核心人格。
她的聪明,是“真才情”与“真性情”。病中补裘是对宝玉的真情,审美是真眼光,喜恶是真感觉。
她的糊涂,是“真”得不合时宜。在一个人人需要伪装、计算、妥协的环境里,她的“真”显得幼稚、危险且具有攻击性。
她像一个来自率真世界的精灵,误入了人情世故的修罗场。她的悲剧在于,她完全理解“美”与“情”,却全然不理解“权”与“谋”。
四、晴雯的悲剧结局,是她性格逻辑的必然结果。
晴雯是以“狐狸精”污名下被撵出大观园的,她临死都心有不甘。“我虽生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蜜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这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自己“算计”——但已是为时已晚的血泪控诉。
晴雯与宝玉两个纯洁的灵魂在一个极其肮脏的现实环境里见了最后一面。她一生最重清白与尊严,却以最不堪的罪名收场。宝玉为她写下字字血泪的《芙蓉女儿诔》,这既是对她价值的最高肯定,也反衬出她在世时被践踏的惨痛现实。她是宝玉理想人格的投影,她的死,是宝玉“理想世界”崩塌的先声。
晴雯这个“聪明绝顶的糊涂人”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贾府是一个容不下真性情与卓越才华的、正在腐烂的修罗场;照见了宝玉欣赏“真”却无力保护“真”的现状,他对晴雯的哀悼是对自身无能的痛哭;照见了那个时代在森严的礼教下,任何不遵守规则、肆意绽放的生命,无论多么美丽与聪慧,都会被系统性地修剪、摧毁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