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周汉荣:【野棉花——儿时的保暖“神器”】

本期编辑:米兰花

野棉花——儿时的保暖“神器”

文/周汉荣(陕西)
         

在时光长河的幽僻角落,总有一些事物,能在不经意间将记忆的闸门轰然撞开,让往昔岁月如潮水般涌来。于我而言,野棉花便是那把开启尘封记忆的钥匙,它承载着秦巴山区褶皱里的贫寒岁月,更包裹着母亲深沉而无私的爱,成为我心中永不凋零的乡愁之花。

六零后的我,成长于秦巴山区的陕南的白河县一个小村落。那时,土地还未承包到户,家境的贫寒如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着我们这个人口众多的家庭。父母共生育6胎,成人5个孩子,生活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肩头,让每一个日子都过得紧巴巴。

秦巴山区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凛冽的寒风如同一头咆哮的猛兽,顺着山谷呼啸而过,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都冻结。在那些漫长而寒冷的冬日里,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来说,最大的难题便是如何抵御寒冷,尤其是双脚的保暖。 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买一双鞋子、一双袜子,对我们家来说,是一件近乎奢侈的事情。然而,父母并没有让贫寒的生活磨灭对我们的关爱。母亲总是想尽办法,为我们抵御冬日的严寒。于是,在母亲的巧手下,山村自由生长的“龙须草”,变成了一双双“满耳子草鞋”(陕南人用于过冬的一种特制的草鞋)。 编织“满耳子草鞋”是一项细致而又艰辛的活儿。母亲会在闲暇时,走进山林,寻找那些质地坚韧、长短适中的龙须草。她的身影在山林间穿梭,眼神专注地挑选着每一根草茎,仿佛在寻找着打开温暖之门的钥匙。

回到家后,母亲便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开始编织草鞋。她的双手如灵动的蝴蝶,上下翻飞,龙须草和着构皮、旧布条,在她的指尖逐渐变成了一双双形状规整、纹理紧密的草鞋。那“沙沙”的编织声,如同冬日里的一首温暖乐章,陪伴着我们度过一个个宁静的夜晚。

然而,仅有草鞋还远远不够。秦巴山区的冬天太过寒冷,单薄漏风的草鞋无法阻挡刺骨的寒风。这时,陕南人称野棉花(别名满天星、铁蒿等)的物种便登场了,它成为了我们脚Y子冬天的最好保暖“神器”。

野棉花生长在秦巴山区的荒坡、林下,它们不与百花争艳,每年7至10月开花,在偏僻的角落里默默绽放。那毛茸茸的紫红色花朵开过后,秋日里便结出果实,冬季开裂后轻盈而又纯洁,形似人们种植的棉花。每到冬至时节,母亲便会带着我们上山采摘野棉花。因为,当时的农业社没种过棉花,供销社的棉花不但价格高,购买时还需用稀缺的棉花票证,像我家的穷困状况,根本买不起棉花用于冬天的保暖。

山路崎岖难行,山坡布满了荆棘和石头,但母亲总是走在前面,用弯刀为我们开辟出一条安全的通道。她的身影在山林间时隐时现,不畏山高路险。 当我们找到野棉花时,母亲会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采摘下来,放入竹编“挎篮”(陕南特有的竹编农具)中。她的动作轻柔而又娴熟,仿佛在呵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采摘回来的野棉花,经过母亲的整理和晾晒,变得更加蓬松柔软。母亲会将它们细心地填充在“满耳子草鞋”内,脚部又包裏两层棕片,让一双脚充满了温暖。 穿上填充了野棉花的“满耳子草鞋”,双脚被那柔软而温暖的棉花紧紧包裹,寒意瞬间被驱散。在那些寒冷的冬日里,这双充满母爱的草鞋,陪伴着我们走过崎岖的山路,去上学、去拣柴、拾牛粪、放牛、抬水、背树叶子垫猪圈等。即使寒风依旧呼啸,我们的心中却充满了温暖。

记得有一次,我在上学的路上不小心摔倒,草鞋被尖锐的石块划断了草耳子,野棉花散落一地。我心疼地看着破损的草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因为我知道,这双草鞋凝聚着母亲无数的心血,而重新采摘野棉花、编织草鞋,又要花费母亲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回到家后,我忐忑地将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并没有责备我,她微笑着安慰我,说没关系,她会再为我做一双。

那天晚上,母亲又坐在了昏黄的煤油灯下,开始忙碌起来。她重新挑选了龙须草、构皮和布条,腰间系上弯腰子(用于固定草绳子编织草鞋用的专门工具),在“草鞋笆子”(陕南人用于编织草鞋的大小、样式的专用工具)上,仔细地编织着满耳子草鞋,然后又将晾晒好的野棉花填充进去。昏黄的禖油灯下,母亲的身影显得格外疲惫,但她的眼神却始终坚定而温柔。她一次次搓着龙须草,反复编着草鞋,仿佛在缝补我心中的不安和失落。 在母亲的关爱下,我们五个孩子在寒冷的冬天里,双脚从未生过冻疮,且不汗脚、不脚气、无臭味。那一双双填充着野棉花的“满耳子草鞋”,不仅温暖了我们的身体,更温暖了我们的心灵。它们见证了母亲的勤劳与智慧,承载着母亲对我们深深的爱。

时光在母亲的操劳中缓缓流逝,我们五个孩子也在母亲的呵护下渐渐长大。随着土地承包到户,家里的生活逐渐有了改善,我们也终于有了真正的鞋子和袜子。那些曾经陪伴我们度过无数寒冬的“满耳子草鞋”和野棉花,渐渐被遗忘在岁月的角落里。

20岁那年的我,离家到西藏服兵役。每到天寒地冻,穿上部队分发的、里面有绒毛的“大头靴”,我就不自觉的与填满野棉花的“满耳子草鞋”相比较。

5年后退役安置县法院工作,每当冬日来临,出差办案,脚踏冰冷的山间小路或城市的水泥街道,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穿着满耳子草鞋垫野棉花的日子。

在政法委从事办公室文员工作,入冬进九后,“一九、二九,冻脚冻手”时,我也会想起穿满耳子草鞋堑野棉花的那些日子。

现今已退休快两年在西安居住的我,在未央区凤城明珠的高楼间,在自供暖的房子里,我却常常怀念起秦巴山区秦头楚尾白河县那凛冽的寒风,怀念起母亲在灯下编织草鞋的身影,怀念起野棉花那柔软而温暖的触感。

今年7月,我从西安回到陕西安康白河县的老家,照顾年迈父亲时,在9月底,特意去了一趟山上已经十余年没有人居住的土墙石板老屋,在入户的便道路边,发现了好几株正开着紫红色花朵的野棉花,甚是好看,我便掏出斜肩包里的手机,拍下了正在绽放光彩艳丽的它。之后,我又去了曾经采摘野棉花——冷水镇三院村老六组、钟明芳家承包的那片荒坡。那里的景色依旧,杂草、树木郁郁葱葱。野棉花依旧在不起眼的岩石缝隙、杂草角落里顽强地生长着,漫山遍野。花朵外面包裹着一层紫红色的苞片,5、6片花瓣的外层,毛绒绒的,摸起来很柔软。花蕊中央,有一颗绿色的小绒球,在风中轻轻摇曳,而且看上去非常大气,好似所有花朵在它面前都会黯然失色,仿佛在向我倾诉往昔的故事。

我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那些野棉花,思绪瞬间回到了童年时光。 我仿佛看到了母亲肩上挎着挎篮,在草丛林间寻找野棉花的身影;看到了母亲坐在昏暗的媒油灯下,专注地编织草鞋的模样;看到了我们穿着垫有野棉花草鞋,在雪地里嬉笑打雪仗的场景。

那些看似艰苦的岁月,因为有了母亲的爱,变得无比温暖和珍贵。 现今我仍记得母亲第一次穿着我从西藏带回的“大头靴”,她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我和母亲坐在火炉旁,聊起了过去的日子。母亲回忆起那些为我们编织草鞋、采摘野棉花的时光,眼中满是感慨。

她说,那时候虽然日子苦,但只要看到我们健康快乐地长大,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感动和敬意。母亲用她的双手,为我们撑起了一片温暖的天空;用她的爱,为我们编织了一个美好的童年。那些野棉花和“满耳子草鞋”,不仅仅是抵御寒冷的衣物,更是母亲爱的象征,是我心中永远的乡愁。

如今,母亲离开我们已22年了,每当“一九、二九,冻脚冻手”的节令到来时,我都会想起那些满耳子草鞋与野棉花,想起母亲的爱。这份母爱与乡愁,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将我与家乡紧紧相连,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无法割舍。

在未来的日子里,我知道野棉花将继续在秦巴山区秦头楚尾白河县的土地上绽放,就像母亲的爱永远不会消逝。它会在岁月的长河中,见证着家乡的变迁,见证着一代又一代孩子的成长。

而我,也会将这份母爱与乡愁铭记于心,让它成为我人生道路上最温暖、最坚定的力量。 或许,乡愁就是这样一种情感,它源于对家乡的眷恋,对亲人的思念,对过去岁月的怀念。它是一种深深扎根在心底的情感,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无论生活如何变化,它都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在心中闪耀着永恒的光芒。

野棉花啊,你是我童年的温暖记忆,是我母亲爱的寄托,是我心中永远的乡愁。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里,我愿将你珍藏在心底,让这份爱与思念,伴随着我走过人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就让这野棉花里的母爱与乡愁,在时光的长河中静静流淌,永远散发着它那独特的芬芳,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最永恒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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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周汉荣:陝西省安康市白河县人,在山村务过农,西藏边防当过兵,政法系统工作到2024年3月退休。爱好中国汉字,有作品被《解放军报》、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雪国男儿血》《雪域老兵吧》《战旗报》《西藏日报》《西藏人民广播电台》《法制日报》《陕西日报》《三秦文学》《西部法制报》《安康日报》《汉江文艺》等纸媒体、书刊、网络媒体采用。座佑铭:机遇+努力=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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