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着如你 生命如歌--
有一种朋友不在生活圈,却在生命里;有一种陪伴不在身边,却在心间。人生百味,岁月如烟,让美妙的声音随同心灵的悸动伴着沉睡的文字飞翔.....
作者||李培文
编辑||云影
少年不解鲁迅文,读懂已不再少年。近些年,对鲁迅的文章一往情深,时常拿出来咀嚼一番,昨天刚刚重温了《社戏》,感觉鲁迅的少年时期过的很快活。既能享受城里的繁华喧嚣与封闭的高等教育,又能回乡下体验乡村的气息与村童的顽皮活泼生活。
北方的三九天,即使太阳努力地回归,给人的感觉也是寒冷的。庆幸的是,我们这里地处表里山河的忻州腹部,远没有达到呼伦贝尔的极寒天气,喝一杯山西非物质文化遗产酿造技术酿制的代县黄酒即可把身体熨贴得暖遍周身。鲁迅的每一篇文章,都不像一节甘蔗,越嚼越甜,却都像一枚橄榄,越嚼越有味,今天又翻出了《故乡》,读着、想着,在代县黄酒的作用下,慢慢地就闭上了眼睛……
仿佛躺在一叶徜徉在历史长河中的小舟上,听着鲁迅给讲故事……
二
我的侄儿---周宏儿和他的小儿子飞儿,早就盼望这一天了,再回故乡走走。
雨是黄昏时分下起来的,先是细蒙蒙的烟,后来便成了扯不断的丝,斜斜地织进灰扑扑的河埠头水里。乌篷船靠岸时,船篷“笃”地一声轻响,像是这黏稠暮色里一个疲倦的叹。我提着半旧的藤箱,穿一身半新的中山装,宏儿也脱去了西装,穿一身中式休闲装,扶我踩着湿滑的石阶上岸,一股熟悉的、水乡特有的腥潮气立刻裹住了我。四十五年了,镇子似喝足水的帆布口袋,鼓胀了不少,宏儿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飞儿却像出笼的鸟了,扑棱棱的直往外飞。改变了学校家里两点一线的轨迹,也扩开了视野,知道了天空不只是两幢高楼之间的一线天了,原来乡下气息和城里的空气竟然是不同的味道……
石板路还是那几条,只是两旁的店铺,木板的门面多换成了玻璃橱窗,里头亮着些陌生的、过分殷勤的光。这些变化,在我的意料之中。然,又不是我记忆中的故乡。宏儿却是不陌生这些落地玻璃门和光怪陆离的揉进暮色中的灯光,脸面平静的像是吸收了雨线的河水,飞儿着趣的却是乌篷船和河两边岸上的村子。
我,是回来签字办手续的。
老宅那几间屋子---当初母亲留下要回来落叶归根的老屋,到底是要拆了。消息是半月前到的,薄薄一纸公文,盖着朱红的印。信寄到北京我的寓所,展开时,手指竟有些抖。老宅于我,已是地图上一个模糊的墨点、梦里一缕断续的烟。可它真要没了,心里那点空落落的疼,却是实实在在的。
我们没有惊动什么人,径自寻了家临河的小客栈住下。
窗对着一弯黑沉沉的水,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雨里晕开,像哭肿了的眼睛。躺在那张散发着陈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床上,旧事又在我脑中苏醒过来。
最清晰的,竟还是那个下午,他---闰土,带着第六个孩子---五岁的小女儿来管船,他把两条长桌、四把椅子、一杆抬秤、一副香炉和烛台,还有所有的那些种瓜种豆的草木灰装上船,目送我们的船渐行渐远,直至宏儿双手举呈喇叭状大声喊出:告诉水生哥,等我回来----
再往前,那时我也就十一二岁罢,随父亲回乡祭祖。老宅的天井里,阳光白得晃眼,他被他父亲带着,拘谨地站在西厢房的檐影下。紫色的圆脸,头戴一顶旧毡帽,颈上套着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起初是生分的,但孩子间的隔膜薄得像层纸,没过两日,我们便熟络了。他告诉我雪地里如何用短棒支起大竹筛捕鸟,海边西瓜地如何用钢叉刺猹,沙地里潮汛来时跳鱼儿怎样只是青蛙似的有两只脚……他的世界,是新奇而辽阔的,在我这个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的孩子听来,无异于仙国的消息。
一别经年,再见他,是四十岁上下,我再次回乡。还是在老宅,他来了。我远远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先前的紫色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每每念及此时,他送我的那一包干青豆的豆香,总是让我默默地咽下舌头上泛出的唾液来。
他叫我“老爷”的那一刻,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后来,他让他的第五个孩子水生给我磕头。那孩子却害羞,紧紧地只贴在他背后。直至宏儿和他一起去了,那孩子才放活开来。
那一声“老爷”,在我们之间划下的鸿沟,我不知道埋填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否已经埋填。我离开了故乡去谋生,读书,做事,在异乡辗转浮沉,用世事的喧嚣将那声“老爷”压在心底。
我以为我忘了。
三
次日,雨停了,天色是浑浊的蛋青色。我去了老宅,飞儿缠着宏儿去了乡下。断壁残垣,荒草没膝。昔日的厅堂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梁,指着天空。我站了一会儿,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一个紫红脸膛、项带银圈的孩子,手持钢叉,正向一匹猹尽力地刺去。我眨了眨眼,幻影消失了,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废墟,晃动着屋檐的茅草。
回到客栈,已是傍晚。老板叫住我,说午后有人来找我,自称认识周宏儿。等了许久,方才离去,说晚些再来。我问是谁,老板搔搔头:“不认得,像个乡下人,年纪不小了,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袱,问他话,只说是寻周家回来办事的人。”
我心里蓦地一动。是他?是水生?还是……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更渺茫的念头,随即自己摇头否定了,不会。几十年了,世事如转蓬。
晚饭后,我正对着窗外一盏孤灯出神,房门被轻轻叩响。声音迟疑而慎重,一下,又一下。
“请进。”
门缓缓地被推开了,一个身影侧着进来,身后还紧跟着一位紫红脸膛的小男孩儿。旋即,又轻轻地将门带上。来人是个老农模样,该有六十岁多了,背已佝偻得很厉害,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裤,浆洗得发白,但很整洁。脸上皱纹深密,有一种天然的、僵硬的笑意,如同干涸土地上的龟裂,但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却并无浑浊,反而有种沉淀下来的、清亮的光。他怀里,果然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形状方方正正。
他站在门边,微微喘着,目光落在我脸上,仔细地辨认着。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回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激动,被他努力压制着。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这轮廓,这眉眼间的轮廓分明是闰土的神态……他也终于确认了,嘴唇哆嗦起来,向前挪了一小步,喉结上下滚动着,却发不出声。半晌,他用一种极低、极哑,仿佛怕惊碎了什么的声音,试探地叫:
“……周伯”
两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最紧的那把锁。时光轰然倒流。
“是……水生哥?啊呀,没想到你是晚上过来,快坐下,请坐,请坐”宏儿听见有人进来,也从套间里面出来,但他还是一眼就识别了来者是水生。远不是我早年回来没有认出豆腐西施——杨二嫂时的尴尬,还遭她奚落一番。水生身后那孩子怯生生地望着我和宏儿,紧紧靠着水生坐下,见孩子认生拘谨,我便唤飞儿出来。让他们一起玩去。
水生道:“我的小儿子——土根儿,今年十二岁了,也不帮家里做事,就是贪玩。”
飞儿拿着正在打游戏的小平板儿电脑,招呼土根儿进了里屋。
“周伯,”水生眼里瞬间腾起一片水光,但他迅速眨了眨眼,将那水光逼了回去。他不再看我,目光垂下去,落在怀中的包袱上,双手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摩挲着那洗得发白的蓝布。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吃惊的动作——他抱着包袱,向着我,慢慢地、深深地弯下腰去。那佝偻的背,弯成了一张充满沉重张力的弓。
他依旧低着头,声音却稳定了些,每个字都像从胸膛里费力地掏出来,带着泥土和岁月磨砺的粗粝,他的手指同样粗大,关节突出,布满了裂口,但动作却异常沉稳,甚至称得上轻柔。一层蓝布揭开,里面是一层旧的、洗得发硬的粗棉布,再揭开,又是一层柔软的、家织的土布。足足解了三层,那物件才显露出来。是一个铜香炉。样式古拙,比我记忆中似乎小了一圈,通体是一种温润的、沉静的暗金色,在昏暗中幽幽地泛着光。没有一丝灰尘,显然被经年累月、无比爱惜地擦拭摩挲着。那光润的表面,仿佛吸附了无数个清晨与黄昏,无数声叹息与凝视。
水生没有立刻去碰那香炉。他后退半步,面对着我。这一次,他终于抬起眼,正视着我。那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极为复杂的情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有一种完成重托的庄重,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令人心碎的诚恳。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早已在心中默诵了千百遍,“先父临终,念念不忘周伯接济。水生愚钝,今日……物归原主。” 他说完,似乎用尽了力气,胸脯微微起伏,目光却又垂下去,落在香炉上,仿佛那是一件有生命、会倾听的圣物。他看看我和宏儿,目光中满是感激与掩饰不住的谴责。
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宏儿倒了一盏茶,递给水生,示意水生坐下来……
物归原主?我的目光不由地也落在那香炉上。它静静地卧在层层旧布的中心,像一个沉睡的、古老的谜。我和宏儿听水生细细道来……
四
先父从周伯家带回两条长桌,四把椅子,一副香炉和烛台,还有一杆抬秤。早些年,镇上有人来到家里,说鲁迅先生赠送过家父物件,希望捐给博物馆,家父千思万想,自己每天跟着生产队干活,家里也不种西瓜了,所以就捐出一桌和一杆抬秤,来人给开出一单收据。
又过了些年,市里又来一拨人,说是家里还有周家和鲁迅先生赠送的物件,希望都拿出来,交给文物管理部门,家父提了个要求,对来人说:东西倒是还有一些,是周家周介孚老爷子历年送给我父亲留下的,我可以捐出去,但是,我不想要钱,希望你们给水生解决一个户口问题。
那些年,能落个城市非农户口,是多少农村人羡慕的美事,来人答应下来了。家父把所有的、几代人珍藏了的物件,还有周老爷子给的一些字画,一股脑儿让人拉走了,就连家父使用多年的红木长桌和四把椅子,还有那供奉用的的烛台,都没舍得留下,因为来人多次提及鲁迅先生赠送过长桌和椅子,唯有这香炉,家父私藏了,说这香炉在身边,迅哥儿就在身边,有迅哥儿在,心里就踏实。
东西拉走以后,家父看看户口问题迟迟没有解决,开始还找了几次来家索要东西的人,后来慢慢也不去找了。再后来,又把土地分给每家每户,户口的问题也不提了。家父还念念不忘那杆抬秤,说,那东西永远不会过时,公平合理,童叟无欺,当初也该留在家里,我们卖西瓜的时候可是用得着。
最后那几年,家父也不让用香炉插香拜神了,每天拿出来看好几次,擦拭干净后就藏在了柜子里,临终时再三叮嘱,此物务必亲手还给周家……
水生重新伸出手,这一次,他用那粗糙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抚过香炉光滑的腹部,然后轻轻捏住炉身一侧一个微微凸起、形似莲瓣的装饰,向左旋转了半圈。又移到另一侧对称的位置,如法炮制。他的手很稳,动作熟稔,仿佛这个动作已融入他的骨血。我这才注意到,那两处“莲瓣”与炉身有着极细微的接缝。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咔”一声。
香炉底部,那原本看似浑然一体的圆形底托,竟松动了。水生用指尖抵住边缘,缓缓地、屏着呼吸,将那片薄薄的铜底托取了下来。原来这底托竟是中空的,下面有一个浅浅的、做工严丝合缝的夹层。夹层里,躺着一小卷东西,边缘齐整,被岁月浸染成深沉的褐黄。
水生用两根手指,极轻极慢地将那卷东西捻了出来。是一小方极薄的、韧性很好的桑皮纸,对折着。年代显然更为久远,纸张脆黄,边缘已有絮状磨损,折叠的痕迹深如刀刻。
他双手捧着这张脆弱的薄纸,如同捧着先人的魂灵,递到我面前。他的手,终于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周伯,”他的声音也抖得厉害,带着泣音,“这……这是夹在炉子底下的。我爹……,他们都不知道。是我去年,擦拭时不小心碰了机关,才……才看见的。”
我接过那方薄纸。指尖传来的触感,干燥而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化为齑粉。我的心跳得厉害,耳鼓嗡嗡作响。我走到灯下,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手指的颤抖,将那折叠的纸片,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完全展开了。比巴掌略大。上面的字迹是竖排的,墨色已褪成淡淡的铁锈色,但笔画清瘦有力,结构严谨,是我曾祖父的笔迹无疑。我认得。老宅的书房里,曾悬着他的对联“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纸上的字,一个个跳进我的眼帘:
“若见庆哥后人窘迫,以此相赠,银两相助,莫言偿还,周氏子孙谨记。”下面没有落款,只钤着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也已黯淡,但“周介孚印”四个篆字,还依稀可辨。时间是:光绪七年,腊月。
光绪七年……那该是闰土的父亲,章福庆还在我家做忙月的时候。我曾祖父,那时已告老还乡。
宏儿如坠雾里,摸不着看不清,静静地听着水生道来,继而,又给水生续了一盏茶。
我捏着这张薄如蝉翼、重逾千钧的纸,僵在原地。屋子里静极了,能听见窗外河水缓慢流淌的呜咽,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也能听见身旁,水生那极力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原来如此。
那几十年来沉甸甸的愧怍与猜度,这跨越了三代人的辗转与珍藏,其背后,都静静地躺着这样一张纸条。它早已写好,藏在这香炉最隐秘的夹层里,像一个沉睡的预言,一个古老的、关于“赠”与“受”的真正答案。我的曾祖父,在百年前的那个腊月,或许也在一个类似的、雨雪将临的黄昏,独自坐在书房里,研墨,展纸,写下这行字。他见过闰土父亲的忠厚勤勉,也预见了“生计”二字对“情分”那不动声色的磨损与挤压。他没有在生前明示,只将这心意与嘱托,封存在这坚硬的铜壳与柔软的纸页之间。他相信后世子孙的眼睛,也相信时间。而闰土,他接过这香炉时,一定是感受到那不同于寻常的重量,他在往后那些瑟缩的寒冬,在无数个沉默的夜晚,摩挲这冰冷却又似乎蕴着一点温意的铜炉时,可曾有过一丝疑惑?他至死叮嘱儿子“受之有愧”,是仅仅出于贫者那执拗的自尊,还是冥冥中,他也触碰到了那未曾言明的、更深层的嘱托的边缘?水生,这个闰土的儿子,在发现这秘密的刹那,是怎样的心情?他看着这行早已为他的祖父、他的父亲、也为他自己准备好的话语,看着“窘迫”二字,看着“莫言偿还”,他是感到了跨越百年、终于抵达的慰藉,还是更加重了那份必须“物归原主”的、不容置疑的使命感?
香炉在桌上,沉默。
纸条在我指尖,沉默。
水生在我身旁,佝偻着背,也沉默。
宏儿在水生对面,也沉默。
此时,整个世界在沉默,只有飞儿和土根儿打游戏的热烈,间或传出来。
五
水生不再看我,目光定定地虚悬在香炉上方的空气里,仿佛那里正上演着一场只有他能看见的、无声的戏剧。
他脸上的皱纹,在灯影下显得更深了,这个年龄比宏儿大两岁的汉子,过早地被生活压弯了背,每一条皱纹里,都像蓄满了这几十年,不,是这上百年的风霜、等待与了悟,与宏儿坐在一起,看似宏儿的长辈。
我该说什么?说“我不知情”?说“你不必如此”?说“这既然曾祖所嘱,你更该留着”? 所有的话,在这张泛黄的纸面前,在这沉默的、完成了漫长交接的老人面前,都显得轻飘,甚至虚伪。我的目光,从纸上那行字,移到水生沟壑纵横的脸上,又移到那光润的、暗金色的香炉上。炉腹幽深,仿佛能吸进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慨叹。我曾祖父的预见,闰土一生的困顿与坚守,水生父子两代的“受之有愧”与郑重守护,我那点可怜的青年人的冲动与中年后隐隐的悔……所有这一切,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穿过了百年的迷雾,紧紧地、最终拧在了这一个雨后的黄昏,这小小的、冰凉的铜炉之上。
它不是馈赠,也不是施舍。它是一个信物。一个在时光中缓慢显影的、关于“看见”与“记得”的信物。
我轻轻将那张薄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然后,在水生微微愕然、随即涌上焦急与惶惑的目光中,我走到桌前,俯下身,用同样缓慢而郑重的动作,打开香炉的底托,将那卷薄纸,小心翼翼地、原样放回了那个隐秘的夹层。铜制的底托扣回去,又是极轻微的一声“咔”,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我捧起香炉。比想象中沉。那沉,是铜的质地,是岁月的包浆,是三代人目光与手泽的重量。
我转过身,面对水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清亮的眼睛里,焦急与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我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捧着香炉,向前一步。
“这个,是老太爷留给你家的。”我声调和语气异常的笃定,把香炉放在他下意识地伸出的双手上。
我的手,还覆在他捧着香炉的手上。他的手很凉,粗糙的皮肤下,能感到骨骼的硬度,和细微的、持续的颤抖。那颤抖,顺着我们相触的皮肤,隐隐传过来。香炉的铜壁,在我们交叠的指间,沉默地传递着一种恒久的、微凉的温度。
六
又过了几日,手续都办妥了,是我们回京的日子。在我们退房准备离开客栈时,水生带着土根早早地来了客栈,给我和宏儿各自带了一包今年晒的干青豆,说,给大儿子结婚花了不少钱,还欠了一笔债,自己在镇上找了一份零工,要去上班,不能误了时间。
飞儿看到来送行的土根儿,急忙拉开挎包的拉链,取出打游戏的小平板儿电脑,送给土根儿,孩子间的友谊,一晚上的游戏就牵连起来了。
飞儿对土根说到:电脑不仅可以打游戏,还可以帮助你学习,就是那天晚上我告诉你的那种方法,有不懂就可以问百度,在那里面可以找到答案。记得在微信上给我发些家乡的照片,上大学要来北京住我家里,在我家吃饭……
我们还是先坐船,然后转高铁动车。
在船上,飞儿带着孩子特有的凝重与不解说:
那天晚上土根儿哭了,他父亲不想让他再读书了,他哥大学毕业后,也没有个稳定的工作,转了一圈,学费花了不少,还是回来打零工。听说今年大学学费又涨价了,现在读个大学光生活费,每月就得两千元。他家还有外债未还清,他爸想让他念完初中就去打工,给自己攒结婚的钱。
爸,咱家可以给钱让土根儿读书吗?为什么他爸干那么重、那么多的活儿,一年也没有假期,也不休息却赚不下他上学的钱呢?……,……
飞儿的为什么让宏儿默默不语,望着窗外被船划开的水,在船过后又渐渐地合回来恢复了平静。
太阳把船前面的河水照的白亮如镜,河面上折回来的光,晃得我眼睛发怵,不由得转向船后,船后,波光粼粼,就像一头正在犁田的牛,把满河的水犁得金光闪闪。我抬腕看看手表,九点十六分,时针和分针正好在同一水平线,猛然间,我脑海中跳出个怪念:要是在一个人为制造的黑屋里,只有灯光,看不到太阳,那在看钟表时,中午十二点和晚上十二点在同一个位置,那我们是无法区分究竟是零点的开始呢,还正当午时呢?这个问题瞬间让我感到太阳要比钟表重要,虽然都是周而复始,于是,我摘下手表,正要向河里抛下……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把我惊醒了,原来是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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