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祥:风雨中,一把撑开的伞 (散文)

去年1月17日早晨,刚从北京师范大学附中退休的堂妹王勤,在电话里传来哽咽的声音:“大哥,爸爸昨夜11点走了,走得很平静,也很安详”。她嘱咐:“北方正天寒地冻,您和大嫂都已年过八十,不要来京送别爸爸了……”

大叔肺部染疾已有数年,一直居家休养。不久前,我与他视频时,见他仍挂着输氧管,但情绪和气色都比较好,讲话吐字还算清楚,怎么一下子就撒手人寰了呢?

我正住院做白内障摘除手术,无法去京与大叔见最后一面。于是,与六叔商定,由他携小弟嘉华、堂妹王琴以及侄女侄婿等六人,代表全家四代人赴京送大叔最后一程。

王友松大叔晚年肖像

蒙着纱布躺在病床上,我眼前一片漆黑,但脑海里却浮现出大叔慈祥、俊朗的脸庞。半个多世纪中,大叔带着我们一路走来的苍路蚁痕,历历在目……

大叔王友松生于1934年,在父辈兄弟六个中排行老三。1954年考取南京地质学校(该校2000年4月并入东南大学)。每年放寒暑假,都要回来帮助家里做农活儿。那时候,家里每年都养三五只架子猪,卖猪是全家的主要经济来源。

大叔青年时的留影

暑假中,他带着四叔、五叔、大弟和我下河捞水草,作为生猪的青饲料,整个假期中,大家几乎都在水中扎猛子,摸水草,一个个浑身上下被烈日晒得铁黑。寒假中,大叔又领着我们几个,顶着凛冽的寒风,从冻土中挖胡萝卜,打捆装上独轮车,推到村前的小河边洗干净,再剁碎拌上粗糠煮熟了喂猪,这算不上有多少技术含量,却是个又苦又累的活儿,每年寒假结束,我们的手上脚上都会冻出皲裂,渗出斑斑血迹。大叔就是这样率先垂范,身体力行,教育我们从小要懂得不怕吃苦,不怕受累。1957年,他从地质学校毕业,分配到国家地质部地质科学院,不久被派往尼泊尔王国开展科考工作。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大叔在中国地质科学院制图室

“文革”后期又与法国科学家一起,联合编队考察西藏高原成因。他大部分时间忙于绘图、制图,后来担任地质科学院地质所纪委书记,勤勤恳恳干了一辈子地质工作,直至退休都没有挪过窝儿。

大叔在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与同事合影(右)

大叔是我的引路人。他喜欢静心读书、习惯独立思考,这方面对我潜移默化的影响很大。1958年秋,我考进了大叔的母校,即有“苏中小抗大”之称的原如皋县江安中学。他得知后非常高兴,随即写信嘱咐我,“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读书没有捷径,唯有“勤、苦”二字。学校离我家十几里路,必须寄宿住校。为此,他从北京邮寄了一大一小两只白色的搪瓷碗,那时,农村中学的孩子,大多从家里带来的都是粗瓷陶碗,有的甚至是手捧的瓦钵。他们见我拿着崭新的搪瓷碗进食堂,都投来非常羡慕的目光。

大叔与法国科学家在长城留影(后排中)

大叔知道我喜欢画画,就买了画笔、速写板、水彩颜料、以及齐白石、徐悲鸿、李可染等国画大师的书画集寄给我,嘱我先照着描摹,活活手指,找找感觉。要我多观察生活,多练习速写,方可熟能生巧,巧能生华。上个世纪60年代初,党中央提出“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课余时间,班主任陈讲贯老师,领着我们几个喜欢美术的男生,到校外农家的砖壁和土圍墙上画宣传画,陈老师夸我画得又快又好,问是向谁学的?我把大叔寄来的一封信和一叠书送给他看,陈老师阅后感慨地说:“你这位叔叔,真是个好导师啊!”

退休后与大婶(左二)、大妹王勤(右一)和小妹王俭(左一)合影在春天里

读初三时,我写了一篇题为《记一件有意义的事》的作文,语文老师阅后批示:故事讲得生动,语言也很活泼,打了个满分,尔后又嘱同学抄录到由八块黑板拼成的校刊《跃进报》上,这对我激励非常大。于是,我腾抄了一份寄给远在国外的大叔,他看后即写信鼓励说:勤看书,勤思考,勤写作,是成为一名作家应有的基本功。

1962年,盘据在台湾的蒋介石妄想反攻大陆。大叔知道我投笔从戎,到了海防部队服役,就写信称赞:好男儿就应该戍边守疆,献身国防。1964年春,他从尼泊尔回国探亲,专门赶到我所在部队。那时,我正在团(支队)战士演出队编写相声、对口词、活报剧等文艺节目,他饶有兴趣地观看我们的排演,给我和战友们鼓劲加油。1970年春夏之交,大叔从地质部江西“五七”干校回京途中,又弯道到南通军分区机关,关心我的工作生活情况,特意送给我一只他在干校劳动之余,亲手用粗毛竹主干做成,并雕刻有松竹梅画案的笔筒。就是这只他精心制造的文房清供,默默伴我走过了半个多世纪的笔墨生涯。

在国家首批五A景区孔庙孔府孔林前

大叔是父亲的呵护人。父亲在新四军东进那年参加革命工作,那时大叔已经十三四岁。他亲看目注父亲与地方武装的战友们一起,“打倒鬼子兵,消灭蒋匪军”,出生入死,英勇杀敌。所以,当他得知 “文革”中造反派污蔑父亲是自首变节分子,将其关押时,大叔极为愤怒。他一边给父亲所在单位领导写信,证明父亲清白;一边给家里写信,安慰我母亲和我们兄妹6个,要“相信群众相信党”。

父亲离休后,我接双亲到南通来养老。大叔与大婶获知后,随即千里迢迢从北京赶来,关心二老的饮食起居、生病治疗等情况,老哥俩一边喝着家乡的陈酿老酒,一边开开心心地忆过去,聊当下,夸儿孙。那些时光,屋内屋外都洋溢着欢声笑语,让人觉得他们穿过时光隧道,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父亲去世后,大叔嘱咐我们,将他的档案从如皋市老干部局或复印或摘录,作为家史中的一部分,留给子孙后代。

与王氏大家族最后的合影

大叔是全家的贴心人。60余年中他久居北京,却时刻牵挂家中的老老小小。四叔的儿子染疾,他及时寄钱供其买药;五叔患了重病,他专程回来照护;六叔的儿子择业,他积极出谋划策。听说我的儿孙们考取大学,或出国升造,或评上高称,或事业有成,他都及时来电、来信给予鼓励。还将他的孙女和孙子,先后在美国读书、就业的感悟,适时转告我,供我在国外求学的孙辈们戒勉。因此说,王氏家族兴旺,薪火代代相传;国运昌隆是根基,但大叔亦功不可没。

大叔是一盏灯,总在我们需要的时侯给予光亮和照护;大叔是一座桥,助我们跨越艰难,顺遂前行;大叔是一把伞,为我们遮蔽风雨、撑起平静安稳的日子……

责任编辑/黄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