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和女儿女婿一起看电影《姥姥的外孙》。这是泰国的一部票房冠军影片，在中国上映后，也获得一致高赞好评。该片讲述了潮汕籍泰国华裔第四代的无业青年阿安陪伴肝癌晚期的姥姥走过最后时光的故事。虽然是泰国电影，却充满潮汕元素、中国元素和东亚元素。影片从外孙阿安的视角，讲述了一个东亚女性勤劳、隐忍、奉献的一生，更剖析了东亚家庭的亲情伦理与人性幽微。像一部纪录片那样波澜不惊，却又无比震撼人心。看了这部电影后，这几天，我的内心一直无法平静。
影片中的“姥姥”是一个典型的东亚传统女性，她育有两子一女。大儿子阿强整天忙于炒股，住在别墅区，他有一个六七岁的女儿，一家三口过着幸福的生活，他对母亲虽也有孝顺的表现，但疏于陪伴，性格有点内敛和冷漠。
小儿子索伊喜欢赌博，经常到母亲这里来要钱。母亲如若不给，他就使出杀手锏，不停亲母亲的脸，直到母亲满足他的无理要求为止。正所谓会哭的娃娃有糖吃，不务正业的小儿子深谙此道，就这样无赖地长期吸血母亲。母亲对他也是无可奈何，心里既盼望他来看她，但又害怕他来。他若长期不来，母亲就知道他过得很好。
三个子女中，女儿阿秀是最体贴孝顺任劳任怨的，阿秀是单亲妈妈，儿子阿安是无业青年，在家打游戏，她不仅要在超市赚钱养家，还要经常去看望老母亲，总是在替母亲收拾冰箱时抱怨母亲不该在冰箱里塞满过期食品，说吃了会生病。母亲却固执地说：“你别给我扔了，扔了我也会捡回来，你是知道我的。”阿秀不施脂粉，没有任何滤镜的脸上写满一个中年东亚女性的辛劳、辛酸、隐忍和善良。
影片开始的镜头是姥姥带着一家人扫墓祭祖，阿安心不在焉地胡乱撒花，姥姥抱怨他就是一个没有虔诚之心的冒失鬼。
有一天，阿秀回家对阿安说：“姥姥病了，已是肝癌第四期，医生说只能活一年了，你应该多去看看他，但千万不要告诉她病情。”阿安打着游戏，并没把母亲的话放在心里。
这天，阿安的表妹阿梅让他去帮维修电脑。当阿安看到表妹无微不至地照顾瘫痪在床的祖父，甚至手脚娴熟、不计恶臭地帮祖父换尿片时，阿安大为不解，调侃说她不如好好想想怎样趁年轻貌美去找一份又轻松又能赚大钱的工作。阿梅笑着说：“我现在正在做呀。”不久祖父去世，作为外孙女的阿梅得到了百万巨额遗产，作为孙子的阿安却只得到了一根银腰带。这让阿安茅塞顿开，他想如法炮制，去照顾姥姥。
阿安来到姥姥家，对着姥姥那破旧的房子拍了几张照片，就随便挂在了网上评估出售，多年没来看姥姥的他还特地为姥姥买了一份当地有名的牛杂烫。当他敲开姥姥的房门时，姥姥吃惊地问他如何来了，你两个舅舅才走呢。阿安进屋将牛杂烫拿出来给姥姥吃，姥姥却说所她拜观音菩萨的，是不会吃牛肉的。姥姥让他去指定店铺替她买炸鱼，可阿安看到那家店顾客排着长长的队伍，就随便在另外一家买了一条。姥姥一眼就看出了炸鱼有问题，说她在那家店买了四十年，其他店的炸鱼都太油腻了。阿安只好又去排队买鱼，可等他买到回去时，姥姥却说她已经吃饱了，因为她不想浪费那条鱼。这时姥姥起身要给神像敬茶，阿安又忙接过茶碗，将水放进微波炉，然后用没有烧开的水冲茶敬神，姥姥抱怨着将他赶走了。
阿安找到表妹取经，问表妹如何就能确定祖父会在众多子孙中，将最多的遗产留给只是外孙的她，阿梅笑着说：“因为其他子女每次来看外祖父时，不到十分钟就走了呀。老人最需要的是陪伴，只有我一个人做到了。”表妹又问阿安在姥姥家闻到什么气味没有，阿安说有老年味呀。表妹说你得全心全意照顾她，直到闻不到老年味时，才有可能成为第一。
阿安于是回家卖掉了电脑，搬着行李来到姥姥家，还给了姥姥一个红包。姥姥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要赶他走，他于是说出了姥姥的病情，说他就只是想陪伴照顾姥姥。姥姥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也就没再反对阿安陪伴她。阿安开心地说第二天要陪姥姥卖粥。
第二天早上，当阿安醒来时，姥姥早已在五点准时出摊卖粥了。阿安飞跑过去帮忙，笨拙地帮客人系粥袋。收摊回家的路上，阿安推着器具，陪姥姥去银行存钱，姥姥却让阿安在外面等，生怕他知道密码。之后，姥姥又走进一家小卖店，对守店的老太太说：“我也中招了，和你一样，得了肝癌。”那老太太似乎一点也不吃惊，很懂行地问道：“第几期呀？”姥姥说：“第四期啦。”老太太羡慕地说：“你还有孙子陪伴，不像我孤独无依。”姥姥看了一眼阿安，似乎有所欣慰。
周末，阿安的母亲阿秀来到姥姥家忙前忙后，姥姥却穿着新衣服坐在门前顾盼，阿安不解，母亲说：“因为今天是星期天，家庭聚会的日子，你以前都没来过，怎么知道这些？”饭后姥姥提议大家一起玩牌消遣，两个儿子都借故要离开。这时姥姥突然说她已知道了病情。小儿子开始推卸责任说他当初是主张医治的。大儿子责怪弟弟站着说话不腰疼，谁来出钱出力呀。这时，六七岁的孙女走到奶奶身边说：“我长大了当医生，就能治好您的病。”孙女天真无邪的话，让一屋子的成年人都沉默了。
之后，阿秀为了陪母亲康复锻炼，将工作调到了夜班。姥姥得知后坚决不从，阿安主动说他可以陪姥姥化疗。当他看到化疗时痛苦万分的姥姥，也开始逐渐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开始发自内心照顾姥姥，病认真帮姥姥卖粥。姥姥教导他，行行出状元，哪怕一辈子卖粥，也能很好地养活自己。就这样，婆孙俩的关系越来越融洽，阿安甚至帮姥姥擦洗身子。还开玩笑说，姥姥的纽扣留一只不扣很性感哦。
有天晚上，阿安听到姥姥在神像前念叨，说梦到自己的父母要来接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阿安为了安抚姥姥，就像小时候姥姥哄他一样，和姥姥挤在一张床上，给姥姥讲故事哄她睡觉。第二天，阿安为了更好地守护姥姥，在家装了监控。二舅来外婆家献孝心，帮在卫生间装扶手，阿安却发现根本没装稳，不如不装。二舅来到院子，看到石榴熟了，要摘来吃，被外婆阻止，二舅抱怨说肯定是留给你那有出息的大儿子的。最后索要了一千泰铢才走。
这天，大舅突然来把姥姥接到他家，这还是姥姥第一次到儿子的别墅。大舅半跪着说他要当全职孝子，要把姥姥的房子卖了，让姥姥住在他家。接着一家人去庙里祈福，姥姥的祈愿卡上，让阿安写满了对子孙们的祝福。阿安却看到大舅一家三口的卡片上，丝毫没有提到姥姥，很是不平。姥姥看到后，也强忍失落，却看到阿安的卡片上只写了祝姥姥健康。阿安陪姥姥到一家店子买鞋，姥姥终于换下了大舅替她买的那双并不合脚却一直舍不得不穿的鞋子，然后她又回到老房子继续生活。
化疗期间，姥姥不断掉发，阿安用美颜相机逗她开心。姥姥说她其实不喜欢过年，表面热闹一场，可大家散去后，留下她一个人吃满冰箱的剩菜剩饭。转眼又到家庭聚会的日子，姥姥坐等半天，却没有人来。大舅因为生气姥姥不肯卖房住到他家，二舅的电话打不通，母亲因为加班。姥姥便让阿安把菜放进柜子，却突然发现自己的钱不在了。阿安查看监控，才发现是被二舅偷走的。阿安来到二舅那里，发现二舅门上贴满了催债单子，质问二舅如何能狠心偷走姥姥辛苦攒下的二十万泰铢。二舅说他还欠了一百万赌债。阿安把自己的银腰带给了二舅，希望他这次消失得久一点，不要让姥姥担心。阿安回家对姥姥撒谎说二舅外出工作了。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姥姥以为是二舅的债主，就让阿安躲在屋里，她来应付。姥姥来到门前，却被告知是看到阿安挂的信息来看房子的。姥姥打发了那人，默默拿出一件她为阿安买的衬衫，让他出去找一份工作，并说阿安从小聪明，成绩还得过班级第一，肯定能找到好工作。姥姥又出门摘了一个石榴，说是阿安出生那年种下的，因为种石榴寓意孩子健康成长，你小时候还命令我，说这石榴只能给你吃呢。阿安顿时感受到姥姥深沉的爱，更不愿离开姥姥。
第二天，姥姥让阿安陪她来到一个富人家，原来这是姥姥的哥哥家。兄妹俩多年不来往，暮年相逢，悲喜交加，还一起唱潮汕老歌怀旧。可当姥姥说出病情，希望哥哥给她一百万买块墓地冲喜，并说出父母晚年的吃喝拉撒全是她这个女儿照顾，却把几百万财产全给了哥哥时，哥哥突然翻脸，勃然大怒，断然拒绝下逐客令，还称你早已嫁人改姓，我们不再同姓不再是一家人，以后就别来了，另一间屋子里，隔着玻璃，姥姥哥哥的家人们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回家路上，阿安问姥姥为啥想买那么好的墓地，姥姥说这样才可能保佑子孙昌盛，子孙们也才可能会去扫墓看她。阿安却不信这些迷信的东西。
不久，姥姥的病情恶化。晚上，姥姥在床上疼痛难忍，哭喊着死去的亲人，说她好想死。阿安把姥姥送到医院。大舅却着急地来问母亲，姥姥的房契在哪，母亲一边质问大舅想干嘛，一边谎称在家中柜子里。打发了大舅后，母亲按照姥姥的意愿，随手将房契给了二舅。阿安得知后，非常失落，不懂姥姥为什么要帮不争气的二舅，质问姥姥心里到底把他排在第几，难道他陪伴得不好吗？姥姥强忍泪水，说她没有什么可给他的了，让他离开吧。
接下来，姥姥又回到了往日的孤独，一个人浇花，一个人回想阿安陪伴的日子，周末照旧坐在门口等待子女，望眼欲穿。阿安又像往常那样开始打游戏，听母亲感叹说，他去陪姥姥的日子里，自己在家很孤独，想起这么多年姥姥一个人，该是多么孤独呀。
不久，二舅把房子卖了，把姥姥送进了福利院。阿安不忍心，于是和母亲商量，把姥姥接回家。在福利院，阿安和二舅打了一个照面，二舅把卖房的钱还了赌债，要把剩下的给他。阿安让他留着，说以后就再也没人帮你了。姥姥来到阿安家，见女儿的冰箱里都是过期食品，于是反过来告诉女儿不要吃过期食品，癌症是要遗传的。阿秀有心无意地感叹了一句说：“我知道啊，儿子继承财产，女儿继承癌症。”姥姥无语凝噎，说她虽然没有什么可以给女儿的，心里却最想和女儿待在一起。母女俩眼神交汇，此时无声胜有声，女人的苦，只有女人才懂。
又过了一些天，姥姥病危，可大舅一家到了阿安家门口，大舅还对姥姥把房子给了二舅耿耿于怀，不肯下车见姥姥最后一面。阿安出来对大舅说，姥姥以前最爱吃牛肉，可因大舅幼时多病，姥姥便向菩萨许愿祈祷，为保佑大舅健康成长，她一辈子不再吃牛肉。大舅这才感受到母亲之爱，下车来到姥姥床前。姥姥弥留之际，手指一直在吃力地比划着什么，似乎是在说阿安在她心里是第一。
当阿安穿着姥姥送他的衬衫料理丧事时，却意外接到银行电话，这才得知姥姥自从阿安上学考了第一名，就开始每月为他攒钱，已经攒了一百多万。阿安感动不已，便将钱取出来为姥姥买了一块豪华墓地。
影片结尾，清明节，一家人为姥姥扫墓时，阿安故意在姥姥的墓地上胡乱撒花，因为姥姥生前说过，如果他这个冒失鬼敢在她墓地上胡乱撒花的话，她就会钻出来找他算账。阿安多么希望能再见到姥姥啊！
至此，影片结束，始于扫墓，终于扫墓。可以说没有一个人能够笑着离开影院，因为每个人都可从影片中照见自己和亲人的影子：有人从中看到了一个传统的东亚女性被亲人吃干抹净的一生；有人看到谁也也无法避免的血雨腥风的晚年；有人看到东亚亲情里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给女性带来的宿命式代际循环悲苦命运；有人看到多子家庭里，亲情的脆弱和撕裂；有人看到溺爱子的不孝；有人看到越来越被被金钱量化的变味亲情；有人看到母爱的无声无私；有人看到多子多福的扎心和讽刺；有人看到有子孙还是胜于没有子孙；也有网友说泰国的银行真靠谱……
影片里的每一个人物每一个情节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表情都是如此真实传神，戳中人心，让人深深共鸣，久久无法平静。不少观众在片场中哭得稀里哗啦，因为它讲述的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每个人的故事。片中没有一个绝对的坏人，哪怕是那个不务正业嗜赌成性吸血啃老的二舅，当姥姥说出知道病情时，他还是争相辩解说原本应该给姥姥治病，他最终还是觉得应该把卖房还债剩下的钱分给照顾姥姥的外甥，这说明他“只是不乖，但不是纯坏”，他只是没能把握心性，养成了嗜赌的坏毛病而已。影片的每个镜头都让人经久难忘，特别是片中的老人们，无论是那个瘫痪在床只能依靠外孙女照顾等死的祖父，还是小卖店那个无依无靠的姥姥的朋友，又或是那个对姥姥翻脸无情的姥姥的哥哥，他们的晚年谁也无法避免血雨腥风。
影片塑造得最成功的莫过于姥姥，这个老人的一生，经历了父母对她的不公和压榨，不成材的丈夫和儿子对她的吸血，晚年又面对子孙们对她的误解、抱怨和算计，她全都选择了隐忍，并坚强地拖着老迈的病体，坚持每天早起卖粥，还乐观地言传身教外孙“行行出状元”，这个没太多文化的老人洞悉人世间的一切，是真正践行“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的英雄主义的平民英雄。
片中的姥姥实在是一个太无私奉献的平凡而伟大的女性了，要说她心里把谁排在了第一，其实真实的答案是她把每一个子孙都并列排在了第一，而永远把自己排在了最后，她连买墓地也是为了保佑子孙。她把最好的爱献给了每一个子女，她为了大儿子的健康，戒掉了自己最爱吃的牛肉；她把房子留给小儿子，是因为小儿子最需要钱，至于小儿子能否改过自新，那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她帮女儿带外孙，并给外孙存钱，爱外孙其实就是爱女儿，她并没有把父母重男轻女的不公循环施加在女儿身上，她的爱润物无声，其实是真正做到一碗水端平，对每个子女都付出了最真挚的爱的伟大母亲。
据说，饰演姥姥的演员是个素人，没有任何从影经历，真的演得太好了。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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