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 | 火炉上的苦魂——西北罐罐茶札记

短暂逃离霓虹都市 找寻孩童时的美好

西北罐罐茶札记

西北的冬日,天总是亮得迟。北风刮过窗棂,我蜷在炕上,听着外间的响动——火炉上的柴火正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跟着便是陶罐触到火舌的轻响。

火炉上的茶罐是粗陶的,黑黢黢的,周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谁在上面刻满了岁月的皱纹。爷爷捏起一撮茶叶,叶片粗砺,颜色发褐,远不如兰州茶庄里的货色光鲜。他将茶叶投进罐中,半马勺水待命,水是从山下小泉挑来的,带着点土腥气。爷爷又在火炉上烤了几个红枣和杏仁。等到红枣烤到外焦里嫩时候,便是红枣味道最浓的时候,罐底挨着红火,不多时,罐里便响起了细碎的滋滋声。

茶香漫出来了,不是清雅的香,是带着烟火气的,粗粝的香。混着柴火的余烬味,在屋里弥漫开来。爷爷不说话,只是盯着那罐,眼神浑浊,像蒙了一层老雾。等茶汤熬得浓稠,颜色如琥珀般透亮,他便提起罐,手腕微微一转,滚烫的茶汤便注进了茶杯里。

茶香漫出来了,不是清雅的香,是带着烟火气的,粗粝的香。混着柴火的余烬味,在屋里弥漫开来。爷爷不说话,只是盯着那罐,眼神浑浊,像蒙了一层老雾。等茶汤熬得浓稠,颜色如琥珀般透亮,他便提起罐,手腕微微一转,滚烫的茶汤便注进了茶杯里。

没有精致的茶盏,没有繁琐的茶道,甚至连糖都不放一丁点儿。他端起茶杯,吱溜一口下肚,喉结滚动,脸上的皱纹便舒展开来,像是有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淌到了心里。此时,爷爷催促我起床,让我赶紧洗完脸喝茶吃馍馍。西北人眼中,最好的早餐无疑就是一杯茶、一块烤的外焦里嫩的馍。

“喝这茶,得耐得住苦。”爷爷说,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沙磨过。

我瞧着那只茶罐,它在火上安静地卧着,罐口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爷爷的脸。这茶,喝的人大多是西北的庄稼汉,是在土里刨食的人。他们没有闲情逸致去品什么明前龙井,也不懂什么茶道禅理。他们喝的,是一整个冬天的暖,是劳作之后的歇憩,是苦日子里咂摸出的一点甜。

曾见城里的阔人喝茶,青瓷盖碗,紫砂茶壶,茶汤清亮,香气袭人。可那茶喝到嘴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后来才明白,少的是烟火气,是粗粝的生活磨出来的滋味。那些精致的茶,喝的是风雅;而这罐罐茶,喝的是人生。

风还在刮,炉子里的火依旧旺着。茶罐在火上咕嘟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爷爷又端起了茶杯,吱溜一声,茶汤入喉。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些,远处的山,在晨雾里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这罐罐茶,熬煮的哪里是茶叶,分明是西北人的日子。苦,却也熬得出回甘;烈,却也藏得住温情。在这苦寒的西北,一罐茶,便能将漫长的冬日,煨得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