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清晨,寒雾氤氲不散。早餐过后,我携着一册家谱,循着上海市静安区长乐路的梧桐影,走到了746号那栋三层小楼前。这里是原合众图书馆的旧址,而今,它有了一个崭新的名字——上海图书馆家谱馆。
推开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恍若岁月的轻叹。家谱馆的小尹早已在门内等候,引我到一旁的休息室落座,又取来登记表,指尖翻飞间,便将捐赠人信息、收件地址、联系电话等栏目标注清楚。填完表格起身,脚下的水磨石地面映入眼帘——竟是八十余年前的旧貌。裂纹被细细补过,打磨出温润的光泽,那些错落的拼花纹路里,藏着满是褶皱的时光。这是一座因“捐”而生的图书馆,一砖一瓦,都浸着沉甸甸的故事。
1939年的上海,是孤岛。枪炮声碾碎了书声,东方图书馆和商务印书馆的火光,灼痛了无数文人的心。叶景葵、张元济、陈叔通几位先生,看着古籍珍本流散海外的危局,忧心忡忡。美国有人扬言要买尽中国的书,而沪上的明复图书馆藏科技书,鸿英图书馆藏报纸期刊,文史哲典籍却无一处安身之所。于是,他们发愿建一座图书馆,定名“合众”,取众擎易举之意。
叶景葵致信顾廷龙,邀他南下主持馆务。信里写着:“弟因鉴于古籍沦亡,国内公立图书馆基本薄弱,政潮暗淡,将来必致有图书而无馆,私人更无论矣。”顾廷龙来了,带着一颗爱国之心,迎上了伪币贬值的困局。基金折损,经费短缺,他却硬是把这座小馆撑了起来。那时的他,试验每一扇窗的开合,检查每一块地砖的接缝,在日记里细细记下建筑的每一处细节,生怕辜负了先贤的嘱托。
一群文人,一腔孤勇,聚沙成塔。叶景葵捐出自己珍藏的《读史方舆纪要》——那是顾祖禹生前手定的重修本,经他多方考证才得见天日;张元济、蒋抑卮、叶恭绰……各界贤达纷纷解囊,把私家藏书捧到这里。烽火岁月里,这座小楼成了文化的堡垒。董事们合力护持,同仁们苦心经营,三万余册古籍、一万五千余种金石拓片,在乱世中安然无恙。《合众图书馆丛书》一辑辑印行,让那些尘封的稿本、稀见的文献,得以流传后世。
从私立合众图书馆,到新中国成立后的上海市合众图书馆、上海市历史文献图书馆,这座小楼沉寂过,却从未被遗忘。去年春日,保护性修缮工程启动。一年光阴流转,几何钢窗重新透亮,水磨石地面恢复旧观,那些刻着砖瓦公司名字的老砖,依旧垒在墙里,守着旧日的风骨。
如今的家谱馆,是旧建筑的新生。一楼的展厅里,《叶景葵致顾廷龙函》字迹泛黄,《创办合众图书馆缘起》墨痕清晰,1941年钱文选赠予的开幕纪念卷轴,静静诉说着往昔。首展“众擎易举”,把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故事,一一铺展在读者眼前。互动体验区里,孩子们触摸着屏幕上的家谱图谱,老人们对着泛黄的宗谱,细细辨认着祖辈的名字。
二楼的阅览区,纸本家谱整齐排列,数字检索系统连通着古今。读者伏案翻阅时,指尖划过的,是家族的脉络,也是民族的根魂。三楼的研讨室与专家研究室里,灯光常明,学者们在这里深耕细作,让沉睡的文献焕发新生。
展柜里,一册明成化年间的抄本“青溪徐氏福禄寿三派总谱”格外惹眼。这是上图馆藏开本最大的家谱,也是浙江地区年代最早的家谱版本。纸页上斑驳的痕迹,是修复时留下的印记,像一道道岁月的胎记,见证着文献的重生。
上海图书馆的家谱收藏,根基正是源自合众图书馆。近四万种家谱,让这里成为全球收藏中国家谱原件最多的公藏机构。东馆的家谱馆侧重数字化创新,普及文化;长乐路的这座,则聚焦文献研究,深挖价值。两座馆,一脉相承,遥相呼应。
走出小楼时,阳光已经穿透云层,落在梧桐叶上,碎金满地。八十余年风雨,这座诞生于乱世的图书馆,从守护典籍的堡垒,变成了连接古今的桥梁。它曾是文人志士的文化方舟,如今,它敞开大门,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能触摸到文化的脉络,看见文明的新生。这扇重新开启的门,是对先贤的致敬,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关于传承,关于守护,关于文化永恒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