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安地名乡愁||记住我们的村子——南河照

记住我们的村子——南河照

(节选)

文/沈立群

大河照

“大河照小,小河照大”。

这句民谚中的“大河照”是我的老家,“官名”南河照;“小河照”“官名”北河照。两个村子鸡犬相闻,守望相助,共用一名,以南北而别方位。村旁古有运粮河,故村名得一“河”字;“照”的本意是映照,实指傍水而居。遥想红日西斜,河水波光粼粼,炊烟袅袅,飞鸟归林,倒影在微风中摇动……在这幅田园画卷中,一位牧童和他暮归的牛群正向我们走来。这位牧童就是1523年8岁的杨继盛——后来的“容城三贤”之一。“予家原口外小兴州人。国初……祖杨百源徙保定府容城县,入乐安里籍,居城东北河照村……”(杨继盛《自书年谱》)。杨继盛是从小河照村走出来的大英雄——以死劾奸的“大明第一硬汉”。大河照村的老学究沈琇是他的启蒙老师。老先生慧眼识才、师生对句的场景在杨继盛《自书年谱》里有生动记述。多少代家乡人都是听着杨继盛的故事长大,村人骨子里或多或少都有点椒山(杨继盛的号)先生的“倔劲”。无论大河照、小河照,都把杨继盛作为家乡人的骄傲

到2020年11月,为建设雄安郊野公园村子整体搬迁时,南河照共有431户946人,土地1519亩,比北河照少700余人、1000多亩地,但依然是“大河照小,小河照大”。我村有民谚“大河照的瓦山东打”,说是老辈子龙卷风把半个村子刮跑了。1980年代编撰的《容城县地名志》记载,“据查,明朝以前就有该村(南河照)”。南河照立村早,故占了一个“大”字,北河照立村晚,就只能委屈一个“小”字了。

南河照卫星地图

生·死

生死事大。

在革命战争年代,我村出过六位烈士。他们为国家、为民族而死,为他人而死,是值得我们永远怀念的革命烈士。请记住他们的名字

沈原玉 男 1918年出生南河照村  1938年11月在定兴县阎台村因战牺牲

王立泽 男 1921年出生南河照村  1939年3月在雄县板家窝因战牺牲

金玉璞 男 1911年出生南河照村  1942年3月在容城县北剧村因战牺牲

张老树 男 1921年出生南河照村  1943年11月在山西省祁县因战牺牲

张小栓 男 1921年出生南河照村  1944年在任邱县因战牺牲

王来启 男  1921年出生南河照村  1946年在山西省文水县因战牺牲
——摘自《容城县革命烈士名录》

在村子里,1960、1970、1980年代出生的大部分人,来到这个世上第一眼看到的可能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南头十字街住的王家老太太或是西头的张家老太太。她们是村里的“老(乡音为轻声)娘”,相当于医院的“助产士”。她们为村人服务没有报酬,不论白天黑夜,风雨无阻,几十年间把几百个小生命迎接到这个小村庄,无一差池。张家老太太去世早,印象已经模糊了。王家老太太干净利索,慈眉善目,本领来自婆婆的言传身授,婆媳两辈默默守护着几代村人的诞生,平凡,伟大!

老人家姓任,娘家是北郑村,今年92岁,四世同堂,安享晚年。


一个人从生到死几十年,离不开大夫。张雁滨老先生,中医世家,全县驰名。曾有名流赠“妙手回春”“业精歧黄”大匾以彰。他的后人张先生、村西头的谷先生,几十年前在十里八乡也都有名气。沈大江、张全祥、张昌舟、杨木兰从“赤脚医生”到持证村医,背着白十字棕色人造革方形药箱,给孩子们喂糖丸、送塔糖,忙活着乡亲们的头疼脑热,到实行新农合后乡里派来的小王大夫,口碑也不错。我的祖父沈自明会治“炸腮”(腮腺炎),小伙伴们脸颊被用墨汁涂一个大黑圆圈,取笑打闹中不知不觉就消了肿。大田大妈用小米“叫魂”,一惊一乍的小孩一会儿就能安稳入睡。自学成才的堂兄沈山林,精通“扎针”和“捏胳膊捏腿”,针灸技艺被认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给淘气脱臼的孩子关节复位手到擒来,为三里五乡的乡亲们解除病痛,多忙都有求必应,不取分文。

沈山林为患者解除病痛


1990年代之前,村人亡故后离不开一个人——谷金奎。老汉有一门手艺叫做“扎车马”。虽是做冥器,也是送逝者最后一程,“安安全全”、“体体面面”地去另一个世界,更是逝者后人的面子。老汉驼背,谦和,话不多,手艺好,有那么一股子匠人的气质。扎糊的车马高大威猛,人物栩栩如生。后来才听说,老汉年轻时是在天津装裱店正式学过徒的,公私合营后回村过活。虽然可惜了手艺,但也成全了乡亲的遗愿和礼仪。这车马是在人去世后第二天傍晚焚化的,俗称“烧小车子”,喻意逝者乘车马如驾鹤西归了。先是孝男孝女到村西的土地庙——俗称“红红庙”去“告庙”。庙早没了,立一块砖权当了。在大道上“烧小车子”前,儿媳们要拿烧纸往车厢内壁上贴,贴住了才证明你尽孝了。个别不孝道的人心虚手抖没“粘”住,围观的村人马上就有议论。仪式成了考场,实在是一场教化,教人从善孝道

生死相隔一抔土。每年要六次上坟祭先人。年三十傍晚,贴好春联,再一次打扫干净庭院、胡同,到祖坟上“照听”(音,字待考)——请先人回家过年。点燃成把的杆草(谷子的秸杆)绕坟头一圈儿,为先人暖炕的意思。然后拉鞭放炮,各式烟花爆竹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甚是壮观。年初三上午上坟摆花糕上贡,烧纸、焚香、磕头,这是给先祖拜年。清明填坟压纸钱,农历六月初一烧纸送夏衣,七月十五中元节烧纸,十月初一烧纸送寒衣。这些习俗不能再沿续了,但愿生者多回忆回忆逝者的恩德与艰辛,不知道自己祖父母和曾祖父母名字的,问一问记住,有能力的记录一下先祖的点滴事迹,虽然他们是那么平凡,甚至卑微。

举人坊·老爷庙·老宅子·小学校

五百三十八年前,进村的大道上矗立起了一座“举人坊”,这是为沈广在大明成化癸卯(1483)年中举而建的。十五年后,沈广的侄子——也是学生,沈瑭也考中举人。沈瑭,字如砆,号西阁,与尚书彭泽、状元毛澄亦师亦友,后任陕西宝鸡县知县。旧县志载,“(沈瑭)文学政治卓冠一时。”他的哥哥沈琇开馆课徒,是杨椒山的启蒙老师。重视教育教化,大明中叶已经在小村子开花结果
村中曾有七座庙宇。村东临街的“老爷庙”,供奉大小两尊关公神像和铁质青龙偃月刀。小的关公像可以移动,天旱时被抬着求雨。像前汉白玉香鼎,正面刻对联,“祸福无私因善恶,威灵有感在虔诚”,背面刻有人名和大明嘉靖某年字样。院中挂一口大铁钟,旁边的水井有道光年间和民国二十八年维修的刻记,1970年代人们还在这里摇辘辘打水吃。十字街老冯家西边有“三官庙”,供奉“刘关张”;村东头原第四生产队旧址,是全村最高的台地,建有“堂儿庙”,供奉菩萨或是龙王,待考;村北有大道,是天津卫通往保定府的官道。道旁有后塔,也称“回心塔”。相传打官司告状的走到这儿歇歇脚就回心转意了。塔内有石佛像,后来佛头被盗,只剩佛身。据说佛身被埋在了原村西小学位置。回心塔院内有两棵大柏树,两个成年人都不能合抱,树枝相连,可以从一棵树爬到另一棵树上。庙宇是村子的官产,应该是全村人共同出资出力而为,虽然不是一个年代修建,但肯定都是当时了不起的大事,这么小的一个村子,当年得承受了多大的负担!如果没有有识之士出头,乡亲们达不成共识,是无法完成的。这是一种追求,不外乎倡明教化,教人讲求仁义,扬善去恶,息讼止争。村内冯氏的堂号是“恭兴堂”,我们沈家的堂号是“三义堂”,县令“正堂牛”曾给高祖辈的乡绅沈呈瑞挂过“望隆乡里”的匾,村子虽小,教化有方,文脉延续,可见一斑。

老爷庙古井  (沈福星 摄影)

金家老宅是村子搬迁时唯一被保存的老建筑。上小学时,每天路过。只因东房山上嵌有“玉清”二字,颇费了思索:这房子明明是烈士金玉璞家的,为什么偏偏写上“玉清”,“玉清”是谁?到去年搬迁时才弄明白,“玉清”是“元始天尊”的代称,与好多房子上的“太公在此”一样,同为镇压妖邪、保平安之用。小时候就听父亲说过,有一位参加过一二·九学生运动的文化人金玉琨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金先生生于1910年1月,自幼有志于学。小学毕业后家里供不起上中学,便读了不收费的师范学校,毕业后教私塾两年,积攒学费,考入北平师范大学(一说是燕京大学,待考),参加了一二·九反帝爱国运动,1936年春加入“民族解放先锋队”,投身抗日救亡运动。北平沦陷后,他随校南迁,就读于“西北联大”。完成学业后,金玉琨经八路军西安办事处介绍,在国民党机构参加工作,秘密从事团结民主人士、建立统一战线、反对国民党独裁统治的地下活动。建国后,他先后担任中苏友好协会秘书、中央对外联络委员会演出公司(“文革”中隶属外交部)办公室主任,1973年离休,1990年10月逝世。与金先生同时代的还有一位冯恭冯子敬先生。我小时候常随父亲去冯先生家串门,他家里种着石榴树,挂着鸟笼子,有字帖和大本的书。冯先生个子矮,气质与村人有点格格不入。他知道江青原来叫蓝苹,发过“主席为何娶蓝苹”的感慨。1970年代曾穿西服,系大红领带去“河北”亲戚家“出拜钱”,没过拒马河就被劝了回来。这都是轶闻。北后台烈士墓的碑文是冯先生书写的,是为遗墨。


1930年代,村子就有学堂。南文营的范景轩是学堂的“小先生”,兵荒马乱,几十斤小米的报酬都不能按时供给。1938年,他毅然投身抗日队伍,建国后曾担任北京军区某部政治部主任,2012年以89岁高龄逝世。
这里原来是南河照小学
建国后,老爷庙改成了村小学。1953年,新学校在村西主街北面落成。南北两排平房,一个小院,一个门洞。我1977年上小学,入学就在这里,当时用的纸浆课桌,相当于土台子,后来很长时间得自己带凳子。1980年代初,扩建5间教室。1991年搬到村南原木盒厂,条件进一步改善,教室高大宽敞,是全县第一批安装了暖气的农村小学。学校没有暑假,放麦秋和大秋两个农忙假。村子小,学生少,一直都是复式班教学。从1980年代后期起,先是高年级去了北河照,后来只留下幼儿班,2000年左右学校被撤并。从1970年代到1990年代,陈杨庄的槐老师、大张堡的杨老师、西堑的郭老师、我的母亲侯凤桐先后担任学校负责人。本村的冯长山、沈长兴、王淑英、王同庆都是我的小学老师。村子有尊师重教的传统,再困难的家庭,只要孩子有志气读书,都会下力气巴结。恢复高考后,一拨又一拨的孩子从小学校升入初中、高中,连续不断有人考上中专、中师、大学,硕士、博士也不乏其人。学文化长出息的理念深入人心,对知识的认同播下了希望的种子,整个村子充满了生机和力量。

南河照村南的津保铁路

(此文作于2021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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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王会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