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初的山里,虽然不甚寒冷,但连日不歇的绵雨,仍凭空给人的行动增了许多障碍。这时节,我除了每天早晚照例的闲行,和偶尔往菜园稍事打理外,剩下时间便坐在屋中,守着一炉小火,把搁下的书本翻上几页。在贵州那多雨多雾的山里生活了一年后,这种日子我早已习为故常,孤独自然是有,但并不觉得煎熬,相反,在一种天地寂然的境界里,窗外风雨敲竹,心中万虑俱灭,光影闪回间,倒时时能觉出几分安闲自适的快活。
十三日午后,雨小了些,因为太久不曾出门,油盐方面有所短缺,我看了看灰云密布的天空,决定去一趟镇上,把欠缺之物略加添置。我住的山谷距镇上十余公里,步行需三个小时以上,自从买了摩托后,这一时间缩短至四十余分钟,不过也凭空增加了许多危险,因为那公路十分陡窄,如长蛇一般翻山越岭,加以管理不善,砂石坑洼随处可见。我骑车一向小心,除了去冬被一辆违规行驶的轿车撞倒,至今没出过大的事故。也许是长期的霖雨让道路变得太过湿滑,抑或是日趋熟稔的驾驶技术淡漠了我的谨慎,这天当我从镇上买好东西回来时,经过一处陡坡轮底一撇,摩托便再也控制不住,一阵摇晃后重重摔到了地上。
当时我只感膝盖和肩膀一阵剧痛,躺了片刻,挣扎着爬起身来,膝盖因戴了护具,行动并无大碍,但肩膀的情况显然不甚乐观,因为受创之处,与我二三年冬天摔到的正是同一部位。那一次受伤后,我以为不太严重,当天就用伤臂拎了几桶水回家,结果翌日剧痛难耐,连轻抬一下都不能够,休息几天,感觉有所好转,便急急忙忙去做各样落下事情,又使之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毁害。一年多来,那伤处时时作痛,始终不能好得完全,直到最近,经我一番艰苦的训练后,才隐隐有了痊可的迹象。孰料旦夕之间又遭此劫,所有前功一时尽弃。
不论如何,生活总得继续。我强忍伤痛扶起车子,沿山路慢慢骑回了家,然后遵照之前了解的办法,接下来数日严格制动,生活一应事务皆用未伤的左臂去完成。其中自是有种种不便,然时间一久,倒也能处之泰然。于是我每日的生活内容便这样确定下来:早上起床洗漱完毕,围着炉火一坐就到傍晚。饿了就简单煮点面条,火小了就加点柴炭,待实在坐不住了,再起身跛着伤腿行走些时。这处境在外人看来,也许是悲凉的,但在我,除了行动上较从前有所不便外,本质实无任何不同。
回首周遭,我无法不对目前拥有的一切感到满意:玉盘珍馐,真不及野菜数棵、清汤一碗;锦衣华服,又哪敌麻布衣衫,可随意坐卧,无虑沾灰扬尘?常人所惧怕的孤独,在我是无碍的,反倒该庆幸远离了世间哓哓,免掉许多叨扰,至于那人人惋惜说我不该远离的社会,不外是一堆利益关系的集合,为了名利在其间挣扎的人们,无论出人头地或落魄潦倒,终不过是用漫长人生去奉献了一场可笑的表演。这世间若有一样东西能承载起真正的意义,除了真切的热爱而外别无其它,而要知悉这最可宝贵的讯号,须得具备一双倾聆心声的耳朵,否则,无论成王或者败寇,都无例外是众人眼光凿成的塑像,外表具备着人的样子,内心却是空的。
与这些我所真切拥有的东西相比,一点骨肉之伤算得了什么呢?它不会阻止我精神的驰骋,也无法褫夺我对自然的热爱,更不能消减我对天地万物的体察与关心。听,那檐间的雨滴不仍复潺潺流淌?那林中的冬鸟不犹在婉转歌吟?我之前认识的那一位独居山上、年届耄耋一贫如洗的老人,不照旧安贫乐道、怡然自得地生活?而眼下寄居在深山小屋中的这一具形体,其内中的一颗心灵不仍在火热滚烫地跳动?这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安然地处在各自的位上,光是念及此点,心头便不能不油然而生出愉快之情。
世界本如逆旅,寄寓其中的一生,久暂相差不远,至于形体的伤损病痛,更可忽略不计。只要我们眼下的生活,不曾与内心真切的热爱相违,只要我们做出的行动,不曾有玷于良知的清白与自然的美善,那么便付出再大的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呢?人所能收获的珍贵,某种程度上,正是同其付出相应的。
如是一番漫想,屋外雨声渐渐歇了,窗子霍然明亮起来,像是要转晴的迹象。起身走出门去,果然,天上浓云散了大半,久违的阳光穿破雾翳,把满山霜叶照耀出无限华彩。我兴奋地活动了一下手臂,似乎没那么痛了,想起已有几日没去菜园,这就去一趟,摘些豆尖来做晚饭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