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日头毒,晒得麦田金黄一片,空气里满是麦秆焦香和泥土的燥热。王家庄的人都躲在家里歇晌,只有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村东头老李家的屋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接生婆掀开帘子出来,脸上笑出褶子:“是个大胖小子,足足七斤八两!”
李大柱搓着手站在院里,听着屋里儿子的哭声,又看看头顶火辣辣的太阳,咧嘴笑了:“六月生的娃,有福气!”
这话不是他说的,是他爹老李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时念叨的。老李头说,六月生的孩子,落地时天地正暖,不用挨冻;麦子熟了,不愁吃的;连洗尿布都干得快。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果然,这孩子真像有福的。小名就叫“六月”,长得白白胖胖,从不闹夜。满月那天,李家摆了五桌酒,院子里的枣树投下一地荫凉,乡亲们都说这孩子命好,赶上了好时候。
说来也巧,同一天,村西头的赵老蔫没了。
赵老蔫是孤老汉,年轻时挑河堤伤过腰,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发现时,他已经躺在那间低矮的土屋里两天了。正是最热的时候,等邻居闻到异味推门进去,人已经不行了。
村里几个老辈人摇着蒲扇叹气:“六月里走,真是没福分啊。”
按规矩,要停灵三天。可这六月天,哪里停得住?冰块要去四十里外的镇上拉,赵老蔫没儿没女,谁出这个钱?最后只能草草擦了身,换上件旧衣裳,当天下午就抬上山了。
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晌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汗水浸透了孝衣(是几个远房侄子临时穿的)。黄土路上扬起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象,几个抬棺的汉子脚步匆匆,都想赶紧结束这场煎熬。
李家的酒席正热闹时,送葬的队伍从村西头的小路经过。有人瞥见了,小声嘀咕:“看看,生也有时辰,死也有时辰。一个在六月里来,一个在六月里走,命啊。”
老李头听见这话,放下酒杯,往西山方向望了望,默默倒了碗酒洒在地上。不知是敬天地,还是敬那个没福气的同村人。
六月渐渐大了,转眼到了上学的年纪。这孩子确实聪明,书本一看就会。夏天他光着脚在河里摸鱼,冬天趴在炕头写作业。村里人都说,老李家要出个状元了。
可日子从来不是顺着人想的过。六月十岁那年,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麦子烂在地里。转年又遇大旱,河床干得裂开口子。李大柱蹲在地头,头发白了一半。
六月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下地帮忙。他爹说:“你回去看书。”六月摇头:“书啥时候都能看,地不等人。”
这孩子像是把六月的生机都吸进了骨子里,越是艰难,越是往上蹿。十七岁那年,他考上了城里的大学,是整个王家庄头一个。
送他走的那天,又是六月。麦浪滚滚,和十八年前他出生时一样金黄。老李头已经拄拐杖了,他摸着孙子的头:“你是六月生的,有福。这福气不是老天白给的,是你自己挣来的。”
六月背着行李走到村口,忽然想起什么,绕到西山上。那里有片坟地,赵老蔫的坟在最边上,已经快被荒草盖住了。他拔了几把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许多年后,六月成了农业专家,带着新技术回到县里。他推广大棚种植,教农民搞节水灌溉。村里人再也不用完全靠天吃饭了。
又是一年六月,老李头去世了。享年八十四,走得很安详。
那天也很热,但村里已经通了电,家家有风扇。冰棺是现成的,子孙们从各地赶回来,丧事办得体体面面。吊唁的人都说,老爷子这才叫有福,高寿,善终,儿孙出息。
出殡那天清晨,六月捧着爷爷的遗像走在队伍最前面。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晨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他突然想起爷爷常说的那句话:“有福之人六月生,无福之人六月亡。”
如今他明白了——哪有什么月份注定福祸呢?赵老蔫若活在今天,也许能在养老院里安度晚年;爷爷若生在从前,也可能要忍受酷暑离世的凄凉。
所谓福气,不过是人生际遇碰上了合适的时候。而最好的时候,就是人一点点把日子往好里过,让生者不必苦于暑热,死者不必草草埋葬。
队伍经过当年的麦田,如今已是大片温室大棚。六月回头看了眼村庄,白墙红瓦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他终于懂得,真正的福气不是生在六月,而是让每一个六月,都充满生生不息的希望。
农历六月(阳历约7月)正值盛夏,作物繁茂、食物相对充足,天气温暖,新生儿不易受冻挨饿,抚养条件较好。
在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此时生育被视为“得天时”,象征孩子生来衣食无忧,故称“有福”。
如果六月去世,在那个年代,冷藏技术落后,遗体易腐,家人需忍受酷暑处理丧事,仪式从简,被认为是一种“不幸”,故称“无福”。
当然到了我们现代社会,如今医疗、卫生、冷藏技术已极大改善,出生与死亡的时间不再受季节的绝对制约。
总之,这句老话它揭示了古人对生命与自然关系的观察,但在现代社会已失去实际指导意义。我们可以将其视为一种文化记忆,理解其中蕴含的生存智慧与苦难共情,而不必拘泥于字面的“命运”解读。
如今,“福气”更多取决于社会机遇、个人努力与健康观念,而非出生的月份。生命的价值,本就不该被季节定义。
作者 | 鸿雁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