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文章中,经常提到“地窖”这两个字,尤其是写到抗日战争时期,老百姓会把八路军伤病员藏在自家的地窖里。
读者朋友们不禁要问:“你那里雨水连天的,怎会有地窖?不给灌成'老鼠洞’?”
今天我来解释这一现象。在我小时候,在存贮地瓜等一些东西,没有电更没有冰箱的年代,老百姓就会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采用一些土办法存贮食物,留待冬天食用。你只知道有些山区会把苹果等放在山洞里面储存,你却不知道我们鲁西北地区家家户户都有地窖,它也为抗日战争掩护伤病员提供了安全的堡垒。文章最后,请看我家的地窖。
鲁西北地窖:岁月深处的温暖窖藏
在鲁西北广袤平原的旧村庄里,家家户户曾都有一口地窖,那是大地馈赠的实用礼物,藏着过冬物资与家庭的安稳。
地窖选址充满智慧。理想位置在屋内土炕旁或正房里间,借炕灶余温防窖口冻结,且取用方便。若屋里空间不足,便选院子背风向阳的角落,靠近北墙根抵御北风。深秋是开挖时节,此时天高气爽、土层干爽、雨水少,挖出的窖壁坚固。先划出长方或圆形轮廓,一家人轮番上阵挖竖井,井口大小有讲究,大了寒气易入,小了人不便转身。讲究人家在竖井底部掏横向“窑肚”作储藏空间。挖到深处,泥土凉气透上来,有特殊土腥味,便是挖到“好土层”。窖壁要拍打光滑防落土,最后在井口架木梁、铺木板或石板,覆麦秸、旧棉被,地窖便成。
地窖是风物的归宿。地瓜是主角,刚入窖带泥土潮气与收获燥热,需先摊开晾去湿气,待表皮收干再码放。上好地窖里的地瓜,来年开春依然饱满,断面渗出粘白浆汁,甜度更浓。青黄不接时,蒸地瓜是最踏实的依靠。大葱成捆“栽”在窖底沙土里,根部朝下,恒温恒湿让它保持鲜活水分与辛辣,又停止生长不空心,炖煮生吃都冲鼻鲜辣。花生娇贵,怕冻怕潮,装在透气麻袋或荆条筐里,悬在窖中干燥通风处。母亲常下窖检查,手探花生堆,有潮气或微热就倒出来摊晾,生怕闷坏。此外,窖里还可能藏秋天的梨、苹果,用沙子埋着;有自家酿的黄豆酱;甚至有几颗用油纸包了又包的糖果点心,挂在窖壁木橛上,是父亲给孩子的过年惊喜。这口方寸之窖,是家庭的微型生态,封存着大地馈赠与生活盼头。
(此乃网络配图,真实的场景中没有砖头,就是土井)
下地窖是日常且带仪式感的事。掀开盖板,混合着土腥、植物清香与微醺发酵气息的暖流扑面而来,与地面寒风截然不同。父亲叼着小油灯或手电筒,踩井壁脚窝下去,昏黄光线照亮整齐码放的果实,在孩子眼里宛如神秘宝库。窖口是信息集散处,邻居借葱,一句“下窖给你拿几棵”透着邻里信任。谁家地窖挖得好、储物佳、能吃到开春不坏,主妇便获无声赞誉,地窖成了衡量家庭是否勤劳、会过日子的隐性标尺。它也见证生命坚韧,在物质匮乏年月,是“救命粮”,让冬季有抵御严寒的底气,春荒有炊烟,成为心理依托,塑造了鲁西北人深沉、务实、善于储备的性格。
如今,鲁西北村庄新建砖瓦房地面少见窖口。冰箱冰柜普及,反季节蔬菜流通,储存变得简单即时,塑料大棚让蔬菜四季常青,人们无需费心囤积过冬菜蔬。老地窖大多被填平,上面盖车库或种花草,仅存的也多荒废成记忆标本。
但地窖未真正消失,它化为文化记忆与精神隐喻,象征“深藏”与“积蓄”的智慧,对土地和季节的敬畏顺应。当我们在超市随手取物时,或许会怀念亲手劳作、顺应天时封存大地能量的踏实感。那口幽深温暖、充满果实芬芳的地窖,封存着生产方式、经营希望的精细心思,以及关于冬天、家、安稳的想象,沉入更深土层,化为平原记忆根脉,无声却深沉。
我家的地窖主要用来存放地瓜,俺那也叫红薯。说得直白一些,就叫红薯窨子。
那是付春我记忆中的温暖。
在我鲁西北农村,尤其生我养我的付庄小村,红薯曾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里红薯种植面积很大,产量也高,原因在于红薯不需要大水大肥,即便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茁壮成长。
记得有个小范围的民谣:“城子坡的蒲墩子,莲红的席,付庄的红薯摆满了集,郑庄的结巴嘴整一席。”这其中蕴含着丰富的乡村生活信息。城子坡村的副业是编织蒲墩子或者笼头,编织活动更多时候集中在冬闲季节。我小时候,冬天的傍晚经常跟着舅舅去他们村的“地下室”玩耍。莲红村民则擅长编织芦苇席,而我们付庄村以卖红薯闻名。不过,都没有郑庄村的副业厉害。郑庄村编织铁丝网,在当时算是我们那一带最早的“重工业”,因此也是比较富裕的小村。他们早早地从苇河西的邻乡镇(那时叫公社)拉过电来,采购员家还买了黑白电视。我们放学后就结伴去郑庄他们家看电视,而我们村又等了好几年才通电。值得一提的是,郑庄村结巴嘴较多,可能是一个跟一个学的,生活中不难发现,结巴嘴往往都是非常聪明的。
我们小时候,村里人都叫红薯,现在人们叫“地瓜”,就像我们那时喊父亲叫“爹”,现在人们叫“爸爸”一样,这似乎是乡村与城市在称谓上的区别。而红薯窨子,其实就是红薯窖,现在人们称它为地瓜窖。
我家的“粮仓”地瓜窖说的是就是我家的地瓜窨子。
秋种结束以后,赶在霜降前后,就到了刨地瓜的时候,这也是秋收中很重要的一项收成。
在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前,鲁西北平原上几乎每个村庄都种有大片的地瓜。因为地瓜产量高、好管理,不用大水大肥,贫瘠的薄地也能让它生长得很好。在那个年代,红薯可是农民的救命“粮”,靠它确实养活了一方人。
红薯收成以后要储存过冬,存储红薯的“仓库”家家户户都有,我们家乡叫红薯窨子,也就是地瓜窖。一般深度在三至五米,直径在九十公分左右。选址颇有讲究,首先要离开房地基,一是为了避免房屋塌陷,二是防止下雨时房檐上流下的水灌进窖里。当然,还得选地势较高的地方。挖地瓜窖可不是一个人的活儿,至少需要两人配合完成。需要有人在下面挖土,上面有人用绳索把筐土提上来。一个地瓜窖挖下来,怎么也得一周左右,一般能使用三五年的时间。要是梅雨季节赶上大雨,尤其再灌进水,那地瓜窖就报废了。
挖到一米多的时候,就开始在窖壁上凿“脚蹬”,用于上下攀登。挖到一定深度以后,就在底部不同的方向往周围开凿两三个大小洞,很像电影《地道战》里的场景。不过我们家的地瓜窖并非四通八达,只有一个来回进出的通道。
等农村老百姓把秋庄稼收完种上小麦以后,才开始刨地瓜,因为只有过霜降以后,地瓜才停止生长。入窖的地瓜都要经过精心挑选,有伤口破皮的不能贮藏,只能留下当时食用,否则存放不久就会烂成泥巴。
地瓜选好以后,就直接运送到地瓜窖旁边,还要准备足够的干燥沙土。先在地瓜窖的大洞里地面上铺一层沙土,精选后的地瓜用篮子、筐子盛着,小心轻放,用绳索送进地窖。放满一层后,在上面均匀地撒上一些干燥的沙土,再接着放另一批地瓜。一家人够吃一冬天的几千斤地瓜就这样存放在里面,这地瓜俨然成了我家的恒温“粮”库。
还记得我们家的地瓜窖里在不同的方向有大、中、小三个“仓库”。粮食自然是不能往里面放的,即便这样还招老鼠呢!大洞专门用来存放地瓜,中等洞里存放我们家冬天吃的萝卜、白菜等,小洞则用沙土埋葱。
下窖取“粮”拿菜这活儿一般都由我承包,两个妹妹胆小,父母自然不会让她们下去,一般是三两天下窖一次。中午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放下,父亲就喊我下窖拿地瓜。我就跟拿着竹篮的父亲一块来到南院,掀开三个玉米秸,就露出窖口。我脚蹬窖壁两边的脚蹬窝,两手扶窖壁,凭感觉下到里面,摸到地瓜就放进用绳索递下的竹筐里。等拿完了,下面好像也亮堂了许多。
我有时候会带着火柴下去,点燃早先放在大洞里面墙壁上的小坑里的煤油灯,但不常用。一是在那个煤油昂贵紧缺的时代,父母不会让我浪费钱玩;二是煤油灯亮一会儿就自然熄灭,才上小学的我更不知道是下面的氧气少的缘故。
春节前后,大洞的地瓜几乎快要吃完(就算还有,春节后气温变暖,地瓜也会长病),只剩下一层厚厚的沙土。那也是我和小伙伴玩闹的好去处。前来走亲戚的小表弟来了,我就把藏在地窖里的苹果和面梨拿给他吃,他自然就愿意和我一块去地窖里。外面数九寒天,下面却暖意融融,现在想起来,真是好不惬意啊!
时光匆匆,三四十多年过去了,我们家的地瓜窖已经成了历史,再也找不到它的踪影,只能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它见证了乡村的发展变迁,承载着我对童年生活的深深眷恋,成为我心中一段温暖而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