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刚|杏缘之梦

夜阑人静,案头灯影昏黄。我展卷拜读莒地曹汉华先生《董杏与浮来山“象山树”题刻》、赵连玉先生《“象山树”题刻者考纪》文稿,目光凝于纸间“董杏”二字,忽觉此“杏”字,竟与浮来山如今那株近四千载古银杏有着冥冥之契——一人名嵌“杏”字,一树为杏科魁首,这份天作之合的缘法,恰似一缕无形丝绦,牵我倦意坠入百年旧梦。溯时光长河而上,转瞬便至明崇祯三年庚午季春莒州浮来山。


彼时莒州地气回暖,惠风拂过阡陌,催得浮来三峰——浮来、佛来、飞来——遍覆新绿。烟岚袅袅间,定林寺檐角飞翘,寺前那株植于春秋的古银杏,枝桠虬劲,吐纳着千年清籁,愈显苍劲巍峨。

林间传来清朗笑语,循声望去,两人正缓步而来。一人身着青布儒衫,面容清癯儒雅,颔下三缕长髯飘拂,正是应邀自赣榆而来的名士董杏——他素以篆隶名闻乡里,曾纂修《赣榆县续志》,于文史翰墨间颇具声名。另一人长袍曳地,神情爽朗豪迈,便是莒州文人岳乾石(岳仑)。


岳乾石久仰董杏笔力,更藏一桩妙思:董公名中嵌一“杏”字,而浮来山古银杏,恰是杏科乔木中的翘楚,树龄近三千载,素有“天下银杏第一树”之誉。如此字缘,岂非天作之合?故而甫一相见,岳乾石便执手笑道,语气满是欣喜:“董兄一路舟车劳顿,此番至莒,有一奇景相荐,此树与莒国同生,阅尽沧桑,不可不观也。”


董杏本就爱山水、喜古木,闻听此言,欣然随行。二人缓步拾级,未入寺门,先被一股清荫裹覆——但见古银杏顶天立地,躯干粗壮如砥柱,需六七人伸臂方可合抱;树皮皴裂如古篆,刻满岁月的深痕;老枝虬曲交错,似苍龙探爪,又若山峦叠嶂,横斜出万千气象;新发的扇形嫩叶,嫩黄间透着浅绿,在春风里簌簌轻摇,恍若流泉漱石,清音悦耳。


董杏驻足树下,惊叹不已,伸手摩挲树干,指尖触到粗糙如古铜的纹路,仿佛触到了春秋的风、秦汉的月。岳乾石在旁慨然道:“此树植于周公东征之时,历经十七朝,万千事沧桑,都刻进了它的年轮里。它是活的史书,是大地的精灵!兄名中含'杏’,银杏正是杏属中的王者。董杏,便是'懂杏’啊——懂它阅尽浮沉的从容,懂它扎根故土的坚韧,今日你踏山而来,恰是天缘际会,人与古树,此遇可期!”

董杏闻言颔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景致:古树苍苍,是为“树”;浮来三峰,青峦叠翠,是为“山”;定林寺内,佛像庄严,香烟袅袅,是为“象”。三字意象,在他胸中豁然贯通,激荡起万千文思。他素来主张笔墨当寄情实景,此刻山、树、象三景入目,恰合心中丘壑,一股题咏之意油然而生。岳乾石察其神色,知他心有所感,忙命仆从取来笔墨纸砚,笑道:“董兄何不赋诗一首,以记此缘?”董杏却摆手笑道:“诗词易朽,石刻方久。如此胜景,当镌于摩崖,方不负这古树万古长青,不负这山水千年灵秀。”


岳乾石闻言大喜,当即遣人寻访工匠,备齐凿具。次日,晨光熹微,董杏身着青衫,立于摩崖前。他凝神静气,敛息澄心,胸中意气贯通于笔端。董杏素工篆隶,其书方笔圆折,兼具篆之古朴、隶之刚劲。只见他挥毫蘸墨,于崖上奋笔疾书:起笔写“象”,笔画沉雄稳健,暗合佛像之庄严、山势之厚重;继写“山”,笔锋挺拔峭立,如浮来三峰刺破云霄;末写“树”,笔势舒展飘逸,似银杏枝叶婆娑起舞。三字错落有致,字径尺许,墨色淋漓间,尽显山、树、象交融的磅礴气象。落款之时,董杏略一沉吟,题下“怀仁董杏题”五字——“怀仁”者,赣榆古名也,既明籍贯,亦藏谦逊之怀。


工匠随后持锤握凿,于崖上精雕细琢。叮叮当当的凿石之声,在山谷间回荡了三日方歇。待尘埃落定,“象山树”三个篆书大字,赫然映于摩崖之上,与青山古寺相映成趣。


董杏与岳乾石立于崖下,负手而立,相视一笑。山风吹过,银杏叶簌簌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段因“杏”结缘的雅事。董杏伸手抚过崖壁上的字迹,指尖微凉,心中却满是欣然:“他日岁月流转,后人见此三字,或解为“古树巍峨,状如象山”;或悟为“象之庄严、山之秀美、树之苍古,三景合一”,亦应知莒赣之间,曾有一段名士佳话。”


忽闻手机闹钟嘹亮响起,划破了夜的寂静。我猛然惊醒,方知是一场幻梦。案头文稿依旧,灯影依旧,唯有梦中的摩崖篆字、古杏虬枝、名士风流,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摩崖石刻历经风雨侵蚀,落款处石缝斑驳,“怀仁董杏题”竟被误读为“隐士慧地题”,后人更附会为南北朝文学理论家刘勰的手笔。然史实终究不会被尘烟掩埋,随着文史考证的深入,明末赣榆名士董杏题刻的尘封史实,终被山东日照知名文史学者曹汉华先生勘破还原。这段莒赣两地的文史佳话,虽历经百年尘烟,却终究会在青简之上,留下不朽的芳仪,供后人吟咏慨叹。

赞曰:

乾石邀春访古丘,董公名杏契灵虬。
摩崖篆字昭千载,不负浮来一段悠。

作家简介

赵瑞刚,山东莒南人,曾经军旅20余年,现于北京市某机关工作,副处级调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