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北理工教授吴杨:答案过剩时代,AI如何把教育变轻?

当知识获取异常简单,教育不得不回到更本质的问题:学生到底该学什么?又该放下什么?

 作者 | 于佳卉

栏目 | AI学派

2025年最后一堂学术论文写作课上,北京理工大学教授吴杨做了一个小实验:让学生测试对比市面通用的大模型,以及课程专属的“24小时学伴”。结论出奇一致:在知识含量、表达规范和专业度上,课程学伴更胜一筹。

这门面向全校的课程,曾让吴杨颇为头疼。班级人数近百,而学术写作偏偏最需要一对一的批改与即时反馈。“我们连让学生小组讨论的时间都没有,”她自嘲道,“只能做填鸭式的讲授。”

于是一个悖论在教育领域反复上演:我们向往“个性化”,却只能运行“标准化”;我们高频提起“因材施教”,却难以真正把它落在每个学生身上。直到AI技术进场,这道僵局才第一次被撬开了一条缝。

“以前的教育现代化,很多时候是在做加法。”吴杨感慨:大屏、平台、系统、资源,一层层叠上去,仿佛只要设备足够多、工具足够新,学习就会自然发生。但生成式AI近两年的跃迁,反而让她更确信:AI时代的教育内核,是“减法”

当知识获取异常简单,教育不得不回到更本质的问题:学生到底该学什么?又该放下什么?

逃离“木桶陷阱”:长板才是承重处

要给教育做减法,第一步不是删掉课程、削掉作业,而是重新审视我们习以为常的人才培养方式。我们太擅长用“补齐”来安抚焦虑,却常常忘了,真正能释放潜能的,往往不是把每个人磨到同一条线,而是给差异留出成长的空间。

在吴杨看来,传统教育的第一个问题,是对“全面发展”的执念正在挤压长板优势。人们习惯于拼命修补最短的那块木板,于是“全面发展”逐渐变成一种集体性的风险规避,看似安全,却让孩子的长板无处伸展。

而现实世界恰恰相反:分工越来越细,拔尖人才的赛道越来越垂直,一个人的价值往往由长板定义。

在AI时代,这种“补短板”的惯性甚至会阻碍拔尖人才的诞生。吴杨指出一个颇具颠覆性的“新木桶理论”:一个人的价值取决于三个维度——桶底的厚度(核心价值是否厚重)、板间的紧密度(多维能力如何耦合),以及当木桶倾斜时,长板能托起多少水(长板优势能承载多大可能)。 

换句话说,未来的竞争不是把所有短板补齐,而是让长板真正成为“承重结构”。

第二个问题,是课业量过高、缺少留白,正在透支孩子的大脑。吴杨引用对比数据:中国基础教育新课标总学时高达9522学时,学生平均在校时长至少6-8小时;而人才竞争力排名全球第四的挪威,学生在校时长仅4-5小时,留出大量户外活动时间。

她用认知负荷理论解释:人的工作记忆容量有限,承载过多会显著影响处理问题的效率。“我们需要给孩子的大脑留白,让他们有复盘的过程,甚至有大脑放空的时间。”

第三个问题,是训练了回答问题的能力,却忽略了“提问”。相比解决问题,提出问题往往需要更多的知识积累与想象力。她以科研为例:找到一个好问题,可以沿着它研究十几年,在领域内形成真正的积累。在答案过剩的时代,精准提问的能力反而更稀缺,也更有意义。

对全面发展的执念、过重的课业负担、提问能力的缺失,这三个问题在吴杨看来都指向同一个症结:工业时代的标准化教育模式,正在阻碍个体潜能的释放。

而AI的到来,恰恰提供了一根新的杠杆:它并非要把教育变得更重、更满,而是意在消解冗余,把被集体节奏挤压的空间还给个体。

数字“诊断书”:让因材施教变成可计算的现实

如果说传统教育更像“讲授式”,把同一份知识平等地投向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那么在吴杨看来,AI时代的教育更接近“诊断式”:它关心的不是“老师讲了多少”,而是“学生到底卡在了哪里”。

这是吴杨对两个时代教育逻辑的清晰切分。传统课堂里,老师以讲授为主,而AI时代,老师更像是一位诊断医生,不只传授,更要基于学生行为数据做精准判断,给不同学生开出不同的“学习处方”。

在学术论文写作课上,她和团队做了两项尝试。

第一项是“24小时学伴”。它不同于豆包、DeepSeek、ChatGPT等通用工具:团队把课件、教学大纲、教材,以及学生高频问题与标准答案都输入模型,做成课程专属助教。学生的反馈很直接,专属学伴更贴近课堂语境,写作规范更严谨,知识点也更完整,学生还会主动提示哪些回答不够好,倒逼团队持续迭代。

第二项是作业批改。期末开放式小论文,面对上百人的批改量,团队把过去500多份已批改作业以及详细的批改标准输入模型,让AI先完成初评,再由老师复核微调。

“当我看到AI给出的作业评语比我写的还详细时,我甚至感到了一丝愧疚。”吴杨坦言。过去面对100多份论文作业,我们往往只能写几句概括性的总评,而AI可以做到几乎“每一段都有针对性反馈”。

但在吴杨的研究蓝图里,这还只是开始。未来的教室不仅是授课场所,更像一座“诊断实验室”:通过眼动、微表情、互动频率等数据,再结合能力与性格信息,为每个学生绘制一幅立体学习画像

“我们会知道孩子的兴趣爱好,他的长板是什么。”她强调,这种了解并非依靠考试,而来自平时点点滴滴的实时监测,“不会干扰孩子,而且非常客观。”

她举了一个很形象的场景:课堂第10分钟,一个学生眼神定住了十几秒,这时学生不一定是认真听讲,也许是走神了。系统据此锁定这个时间点对应的知识点,并结合表情与互动信号判断理解状态。下课后,系统把练习精准推送到这个“卡点”上:原本要刷十道题的内容,可能只需要做两道针对性训练;而掌握良好的部分,直接跳过。

于是,在同一间教室里,作业可以变得真正“因人而异”:全班同学的练习不必相同,刷题量显著下降,学习效率却反而上升,这便是吴杨所认为的“诊断式教育”。

不过,她对技术的“暗面”始终保持清醒。为了防止“思维外包”带来惰性,她为学生设计“反依赖训练”:先建立自己的判断与框架,再去与AI互动;并始终保持批判性,在质疑中前进。她要守住的底线很明确:AI可以放大你的思考,但不能替代你的思考

终极愿景:绿色教育与人机对齐

谈到教育的未来,吴杨给出两个关键词:绿色教育与人机对齐。

谈到教育的未来,吴杨没有继续谈某一种具体工具,而是把视线放到了更高处。她给出的两个关键词是:绿色教育与人机对齐。在她看来,这是AI时代教育的“方向盘”,决定技术往哪里走、在什么地方停。

“绿色教育”是北京理工大学党委书记张军院士提出的理念:在教育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以人为本,拓展资源,提升效率,形成能够自我迭代的教育生态。“无论智慧教育还是智能学习,其实都是实现这个终极目标的手段。”吴杨说。

如果说前面谈到的“画像、学伴、批改”属于工具层,那么绿色教育就是价值层。它提醒我们:技术的意义,不在于把课堂塞得更满,而在于让教育更可持续、更以人为中心

“人机对齐”则为这套价值体系提供了底层逻辑。这个概念来自美国作者布莱恩·克里斯丁的同名著作。吴杨解释,随着机器系统越来越强大,我们希望它既自主又顺从。书中提出四个维度的对齐:情感对齐(理解情感变化和情绪波动)、价值对齐(决策符合人类伦理和价值观)、沟通对齐(信息输出和接入同频共振)、目标对齐(技术执行与人类可持续发展一致)。

“目前这四个方面还有很大空间,”她补充说,“这会是未来AI时代我们必须持续努力的方向。”

任教十五年,吴杨亲历了AI在教育领域从无到有的过程。面对这场“飓风”,她的姿态从容而坚定:先接受、先学习,再思考如何用它赋能工作与生活。

而这也让她重新理解教师的角色边界。“我们正与学生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甚至学生的学习能力和接受能力更强。”在她看来,AI时代的老师需要弱化身份,与学生一起学习,成为学习伙伴,甚至要向学生学习、请教,只有这样,教师才能更快完成自我更新。

当世界进入一个“答案过剩”的时代,教育要守住的就不再是知识的高墙,而是人类的方向感。要培养学生的,是提出好问题的能力、搭建框架的能力、做价值判断的能力,以及在强大工具面前仍能保持独立与清醒的能力。

也许,这才是“让教育变轻”的真正含义:把教育从冗余里解脱,把学生从无效竞争里解脱,把老师从机械劳动里解脱,把时间还给真正的思考与创造。

而在技术改变一切之前,永远不要忘记:教育的本质,始终是人点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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